胤祉点了点头,从骡车上跳下来。他的腿麻了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小路子赶紧扶住他,小声说:“三阿哥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胤祉站稳了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跟着张英往村里走。
蹲在柳树下的几个老头看见来了生人,都站了起来,一脸警惕。张英上前说了几句话,指了指胤祉,又指了指自己。领头的一个老头听了,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,但还是点了点头,把他们领进了村。
老头姓赵,六十多岁,黑脸膛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他不会行礼,也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是皇子,只当是京城来的少爷,让进屋就进屋,让坐就坐。屋里很简陋,一张方桌,几条长凳,墙角堆着农具,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锅,锅盖半掀着,里面是半锅棒子面粥。
胤祉在凳子上坐下来,看了看屋里,问了句:“赵大爷,家里几口人?”
老赵头伸出三个指头:“三口。老伴,我,还有个儿子。儿子在保定府给人扛活,过年才回来。”
“地呢?”
“十五亩。旱地十亩,水浇地五亩。水浇地种麦子,旱地种棒子。”
胤祉想了想,又问:“去年收成怎么样?”
老赵头叹了口气,从腰里摸出一根旱烟袋,点上,吧嗒了两口。烟雾在他花白的胡须间缭绕,他眯着眼睛,像是在算账,又像是在回忆。
“麦子打了六石,棒子打了八石。交了粮,剩下的刚好够吃。年头不好,旱了两个月,要不是河里有水,水浇地也保不住。”他指了指东边,“那条河,往年水大,这两年一年比一年小。再旱下去,水浇地也得变旱地。”
胤祉听着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——这是他出发前准备的,专门用来记这些东西。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:柳河屯,赵姓,三口,十五亩,麦六石,棒八石,河水渐枯。
老赵头看了一眼他写字,好奇地问:“少爷,你是衙门里的人?”
张英刚要开口,胤祉抢先说:“不是。我是国子监的学生,跟着张大人出来看看,回去写文章用的。”
老赵头“哦”了一声,信了。他大概觉得国子监的学生比衙门里的人好说话,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。
他讲了去年春天怎么抗旱——从河里挑水,一担一担地浇,累断了腰。讲了夏天怎么锄草——地里长了灰灰菜,拔也拔不完,儿子不在家,老两口子蹲在地里拔了好几天。讲了秋天怎么收麦子——割麦子的时候老天爷下了场雨,麦子倒了一片,收成少了两成。讲了冬天怎么猫冬——没事干,蹲墙根晒太阳,一天一天地挨。
胤祉一句一句地听,一句一句地记。他不是没在书上看过这些,《豳风·七月》里写得清清楚楚,但书上的字是冷的,老赵头的话是热的。书上的“农夫”是一个概念,老赵头是一个活人。
从老赵头家出来,胤祉又去了几家。每一家的情况都差不多——日子能过,但紧巴巴的,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。哪年旱了、哪年涝了、哪年粮价跌了,日子就难过了。没有人饿死,但也没有人吃得太饱。就是老赵头说的那句话:“刚好够吃。”
刚好够吃。
四个字,压得胤祉心里沉甸甸的。
傍晚回到住的地方,胤祉把记的本子翻出来看了一遍。密密麻麻的字,歪歪扭扭的,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。他拿出纸笔,想把今天记的东西整理一遍,但写了几个字就停下来了。
他想起老赵头蹲在灶台边,嘴里叼着旱烟袋,说“刚好够吃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抱怨,不是诉苦,就是一种认命了的平淡。日子就是这样,不好不坏,一天一天地过。能活着就行,不敢想别的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小路子端着晚饭进来,一碗小米粥,两个杂面馒头,一碟咸菜。胤祉睁开眼,看着那碗粥,忽然问了一句:“小路子,你老家是哪儿的?”
小路子愣了一下:“回三阿哥,直隶的。”
“家里种地?”
“种。小的爹妈都在家种地。”小路子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日子过得怎么样?”
小路子想了想,说:“还行吧。就是小的在宫里当差,每年往家捎点银子,家里宽裕些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小的出来这些年,家里的地都是爹妈种的,也不知道种得咋样了。”
胤祉没再问了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,但他没在意,几口喝完了。
第二天,张英带着他去了另一个村子。这个村子比柳河屯大一些,但情况差不多。他又记了几页纸,手冻得发僵,炭笔都快握不住了。
第三天,又去了一个村子。
连着跑了三天,胤祉的嘴唇干裂了,手上也起了冻疮,但他没喊过一声苦。张英看在眼里,心里对这个皇子越来越意外。他见过太多京城来的少爷,别说皇子了,就是普通官员的儿子,下到乡下一两天就受不了了,嫌脏嫌累嫌冷。这个三阿哥,从第一天到现在,一句抱怨都没有。
临走那天,老赵头送了他们一程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塞给胤祉,说:“少爷,没啥好东西,几个枣子,路上吃。”
胤祉打开布包,里头是几颗干枣,皱巴巴的,不大,但很红。他拿出一颗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,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老赵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胤祉上了骡车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赵头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,寒风吹着他的棉袄,棉袄上打着好几块补丁。他朝胤祉挥了挥手,胤祉也朝他挥了挥手。
骡车走了。
老赵头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回京的路上,胤祉没怎么说话。他靠在马车里,手里攥着那几颗干枣,一颗一颗地吃。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,他把枣核含在嘴里含了很久,没舍得吐。
回到京城已经是二月下旬了。
胤祉先去乾清宫复命。康熙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,头都没抬,只是说了句“回来了?说说吧”。胤祉把此行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刻意隐瞒。说到老赵头那句“刚好够吃”的时候,康熙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,该怎么办?”康熙抬起头,看着他。
胤祉想了想,说:“儿臣不知道。儿臣只是看见了,记下了。怎么办,得想了再说。”
康熙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,胤祉没有回阿哥所,先去了永和宫。荣妃看见他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,说“瘦了”“黑了”“嘴唇都裂了”。胤祉笑着说“没瘦,还胖了呢”,荣妃不信,摸了摸他的脸,心疼得不行。
从永和宫出来,他又去了慈宁宫和宁寿宫。皇太后问长问短,太皇太后只问了一句:“看见了什么?”胤祉说:“看见了老百姓的日子。”太皇太后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回到阿哥所,天已经黑了。
胤祉走进院子,腊梅已经谢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看不真切。他推开屋门,点上灯,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。几件换洗的衣裳,两本书,一个小本子,还有一包干枣——他特意多要了一些,带回来给弟弟们尝尝。
小路子端了热水来,他洗了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,坐在书案前。书案上堆着一摞信——四弟的、五弟的、八弟的、九弟的、十弟的,还有一封,信封上画着一棵麦苗,麦苗下面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。
他先拆开了那封画着麦苗的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三爷,你回来了吗?枣子甜不甜?我骑马又摔了,这次没哭。”字迹比上次又工整了一些,但还是能看出用力过猛的痕迹,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,像一条河一会儿宽一会儿窄。
胤祉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:
“回来了。枣子很甜,给你留着。骑马慢点,摔了不哭就行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什么都没写,只画了一棵麦苗,麦苗下面是一只兔子——他画兔子比画麦苗还丑,兔子的耳朵短得像两根葱,身子圆得像土豆,但至少能看出来是兔子。
他把信封交给小路子:“送去董鄂府。”
小路子接过信封,笑着说:“三阿哥,您这次不回信,昭宁格格该等急了。”
胤祉没理他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老赵头的声音、直隶的风、干枣的甜味、昭宁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,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但他不觉得烦,反而觉得踏实。
看了,记了,回来了。
明天去尚书房,把落下的功课补上。后天去看看四弟和五弟。大后天去给荣妃请安。日子还和从前一样,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。
他睁开眼,拿起桌上那颗没吃完的干枣,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。老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。
春天,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