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宁寿宫出来，胤祉在宫道上走得很慢。

太皇太后说的那些话，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。门第高、家风正、不结党、姑娘性子活泼不怯场——每一条都有道理。但他觉得最重要的一条，是太皇太后最后说的那句——“你皇阿玛和哀家，想让你以后的日子过得安稳。”

不只是娶个媳妇，是给他挑一个能让他安稳过日子的人。

他想起昭宁。六七岁的小丫头，还是圆脸，还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还是冲他眨眼睛的样子。上一次见她，她还追着他说“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”。现在她被指给他了，不用他去找她玩了。

她大概还不知道指婚是什么意思。她额娘跟她说了，她估计也就“哦”一声，然后继续去爬树追猫。

他嘴角翘了一下。

回到阿哥所，刚进门，就看见胤禛站在廊下等他。四阿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，脸冻得发白，手里攥着一个纸包。

“三哥。”

“你怎么又站在外头？进屋等不行吗？”

胤禛没回答，把纸包递过来：“芝麻烧饼。刚出炉的，还热。”

胤祉接过来，纸包确实是热的，隔着纸都能感觉到。他打开，拿出一个烧饼，掰了一半递给胤禛。两个人站在廊下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。

“三哥，”胤禛嚼着烧饼，含混地说，“听说皇阿玛要给你赐婚了？”

消息传得真快。胤祉心里叹了口气，点了点头。

“谁家的？”

“董鄂家的。”

“哪个董鄂家？”胤禛想了想，“都统鹏春那个董鄂家？”

“嗯。”

胤禛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。

“三哥，你会对她好吗？”

胤祉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怎么总问这个问题？

“会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胤禛的语气很认真，“三哥对谁都好，但对三嫂应该更好才对。”

胤祉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胤禛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他走到院门口，忽然回过头来，说了一句让胤祉愣住的话。

“三哥，你订婚了，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，天天跟我们待在一起了？”

胤祉看着他。八岁的少年站在暮色里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，但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难过，不是担心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怕被丢下的不安。

“不会。”胤祉说，“还跟以前一样。”

胤禛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
胤祉站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，站了好一会儿。

过了两天，圣旨正式下来了。

那天胤祉刚从尚书房出来，梁九功就带着人来了，黄绫圣旨，排场不小。胤祉跪在院子里接旨，周围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。

圣旨上写得文绉绉的，什么“董鄂氏秉性淑慎”“温婉端庄”“克娴内则”，跟他认识的那个爬树丫头完全不搭边。他听着听着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，又赶紧压下去了。

“……特以指婚皇三子胤祉，择吉日大婚。钦此。”

“儿臣领旨谢恩。”

梁九功笑眯眯地把他扶起来：“恭喜三阿哥了。董鄂家的格格，万岁爷亲自挑选的，好福气。”

胤祉点了点头，说了几句客气话，让小路子打赏。

梁九功凑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三阿哥，万岁爷说了，大婚的日子不急。太子殿下那边还没动静呢，总得等太子爷大婚之后，才能轮到您。您放心，万岁爷心里有数。”

胤祉点了点头。等太子大婚，那且得等呢。太子今年十三，太子妃的人选还没定，就算明年定了，大婚也得再过一两年。等太子成了亲，再轮到他，他那时候大概十五六，昭宁也十一二了。

到时候，她也该懂事了。

梁九功走后，胤祉拿着圣旨站在院子里，站了一会儿。小路子缩在廊下，偷偷看他，不敢出声。

胤祉低头看着手里那卷黄绫，忽然笑了。

他把圣旨放在书案上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黄绫上，把那道朱红色的玺印照得格外鲜艳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玺印，指尖触到凹凸的纹路，凉凉的。

“董鄂·昭宁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然后把圣旨卷好，收进了柜子里。

这事不急。等她长大些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