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宽厚”这个词,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。皇太后说过,荣妃说过,现在连康熙都说了,还说是太皇太后说的。他不是不在乎,但当着康熙的面,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“朕问你,”康熙走回来,在椅子上坐下,“你觉得你乌库玛嬷为什么说你宽厚?”
胤祉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因为孙儿对弟弟们还说得过去。”
“对弟弟们还说得过去?”康熙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语气有点玩味,“你九弟想做生意,你拦着没拦?”
胤祉愣了一下——康熙怎么知道九弟想做生意的事?
“孙儿没有拦,只是跟他说现在年纪太小,先把功课学好,长大再说。”
“你十弟被人欺负,你帮了?”
“帮了。”
“你四弟生病,你守了一夜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五弟坠马,你扑上去救的?”
“是。”
康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,胤祉一个一个回答,没有隐瞒,也没有夸大。
问完了,康熙靠在椅背上,看着胤祉。
“这些事情,没有一件是你必须做的。你九弟想做生意,你不管他,没人说你。你十弟被人欺负,你假装没看见,也没人知道。你四弟生病,你让人送点药就算尽了本分。你五弟坠马,你站远一点,谁也挑不出你的错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。
“但你每一件都做了。做得还不声不响的,没人知道。要不是你皇玛嬷跟朕说,朕都不知道。”
胤祉低着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乌库玛嬷说你宽厚,不是因为你聪明,不是因为你功课好,是因为你对人好,不求回报。”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这个品性,比你读多少书都金贵。”
胤祉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他忍住了。
“朕今天叫你来,不是要夸你。”康熙的语气忽然一转,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,“是要告诉你,你那个折子,快点写。别拖到过年。”
胤祉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点懵,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:“是,皇阿玛。”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胤祉站起来,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康熙又叫住他。
“老三。”
他回过头。
康熙坐在灯下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。他说了一句让胤祉记了很久的话:
“你乌库玛嬷说,诸孙之中,你最像人。”
胤祉怔住了。
他想起太子在御花园里跟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。太子说“你是所有兄弟里头最像人的”,太皇太后说“诸孙之中,你最像人”。母子俩,说的话都一样。
“儿臣……谢乌库玛嬷夸奖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涩。
“去吧。”
胤祉出了乾清宫,冷风扑面,他打了个哆嗦。梁九功在外头等着,见他出来,赔着笑说:“三阿哥,外头冷,您走好。”
他点点头,沿着宫道往回走。
灯笼已经点起来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康熙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对人好,不求回报。”
“这个品性,比你读多少书都金贵。”
“诸孙之中,你最像人。”
他忽然觉得,穿越过来这一年多,值了。
不是因为康熙夸了他,不是因为太皇太后认可了他。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,被人看见了。不是被当成“三阿哥会收买人心”看见的,是被当成“这个孩子心好”看见的。
被看见,很重要。
回到阿哥所,小路子已经烧好了炭盆,屋里暖烘烘的。胤祉脱了斗篷,在书案前坐下。他拿出那张写了一半的折子——其实只写了个开头“臣胤祉谨奏”,下面全是空白。
他提起笔,蘸了墨,想了想,开始写。
这一次他没有犹豫,没有纠结,就那么一句一句地写。写农事之重,写南北之异,写番薯玉米之利,写试种之法,写推广之策。不卖弄文采,不引经据典,就是老老实实地写自己想说的话。
写了一个多时辰,搁下笔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不好不坏,但全是真话。
他把折子收好,放进抽屉,明天再誊一遍。
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被子凉飕飕的,他蜷着身子,把被子裹紧。窗外风大,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呜呜响,像有人在哭。他听着那风声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太皇太后和太子都说他“最像人”。那他以前不像人吗?前世在写字楼里朝九晚五,挤地铁、吃外卖、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,那时候像人吗?
也像。只是不一样。
那时候的他,没人说他“宽厚”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不再想了。
第二天一早,胤祉去给荣妃请安。
荣妃正在梳妆,看见他进来,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,笑着说:“来得早,吃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正好,一块儿吃。”荣妃转过身,拉着他在桌边坐下,让宫女端了粥和小菜上来。小米粥熬得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,配着几碟小菜——酱黄瓜、腌萝卜、卤蛋,简单但好吃。
胤祉喝了两碗粥,吃了半个卤蛋,把荣妃给他夹的酱黄瓜也吃完了。
荣妃看着他吃,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。
“额娘,您老看我干嘛?”
“看你好看。”荣妃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,“我儿子长得真俊。”
胤祉被捏得脸都歪了,哭笑不得。
吃完饭,宫女收了碗碟,荣妃拉着他在炕上坐下。
“小三,额娘听说,皇阿玛昨儿个夸你了?”
“也不算夸,就是说孙儿宽厚。”
“宽厚?”荣妃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皇阿玛亲口说的?”
“嗯。”
荣妃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额娘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荣妃擦了擦眼角,笑着说,“额娘就是高兴。你皇阿玛那么多儿子,能得他一句‘宽厚’的,不多。”
胤祉握住她的手,没说话。
“小三,额娘不求你出人头地,不求你建功立业。额娘就想你平平安安的,做个好人。”
“儿子会的。”
从永和宫出来,胤祉心情不错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宫墙上,把琉璃瓦晒得暖洋洋的。他沿着宫道慢慢走,想着今天要去尚书房把昨天的功课补上。
路过御花园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。
是胤祺的声音,还有胤禟的,还有八阿哥、十阿哥的。他探头看了一眼——几个小的在园子里疯跑,胤祺追着胤禟,胤禟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跑得飞快,胤?跟在最后面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嘴里喊着“九哥等等我”。
胤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笑了笑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
他还有折子要誊。
回到屋里,他把昨晚写的折子拿出来,仔仔细细地誊了一份。字迹工整,不潦草也不刻意,就像他平时写功课一样。
誊完了,他又看了一遍,改了两个字,把“百姓”改成“民”,把“种植”改成“栽种”。改完之后,折好,装进信封,封口。
他叫来小路子:“送去乾清宫,交给梁公公,让他转呈皇阿玛。”
“嗻。”
小路子拿着信封走了。胤祉坐在书案前,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。
折子交了,接下来就是等了。等康熙看,等康熙批,等康熙是不是真的会把这件小事当回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冬天的风灌进来,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太阳挂在半空中,白晃晃的,不暖和,但亮堂。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闪着金光,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墙和屋檐,一眼望不到头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关窗,转身,拿起了桌上的书。
日子还得照常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