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兰因站在台阶上,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辉里。她抬起手,羽扇在掌心转了一圈,扇面划过空气,带起一阵细细的风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湖面,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,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:“钱大人。”钱守义一个激灵,连忙弯下腰,下巴快碰到膝盖了:“下官在。”沈兰因看着他,嘴角翘着,那弧度不大,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,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:“按本将军昨日吩咐的做。”她用羽扇点了点他,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钱守义连连点头,点得像捣蒜:“是是是,下官这就去办。”他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兰因还站在台阶上,日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那身白墨相间的长袍照得发亮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羽扇,扇面上的白和墨交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她的嘴角翘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钱守义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师爷咳了一声,他才回过神来,转身跑了。
院子外面站着几个将领,是跟着沈兰因从北境来的。他们穿着铠甲,腰悬长刀,站在廊下,等着。他们看见沈兰因从门里走出来,有人愣了一下,有人张了张嘴,有人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。他们跟着沈兰因从北境一路赶到青峡,三天三夜,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他们见过她策马狂奔的样子,见过她蹲在路边啃干粮的样子,见过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。他们以为她就是这样了,一个能打的、不怕死的、带着两千人就敢来守青峡的疯子。可此刻,他们看着台阶上那个人,看着那身白墨相间的长袍,看着那柄素白的羽扇,看着那颗温润的墨玉。他们忽然觉得,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。
沈兰因从台阶上走下来,步子很慢,慢得像在数什么。她走到那些将领面前,站定。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,一个一个,不快不慢:“都准备好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那些将领们连忙抱拳行礼,声音很齐:“准备好了。”沈兰因点了点头,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她的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,羽扇在手里轻轻摇着,一下,一下。那些将领跟在她后面,步子很轻,轻得像踩在云上。他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,不知道她那些计策能不能成,不知道青峡能不能守住。他们只知道,跟着她走就是了。
沈兰因走在前面,日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那身白墨相间的长袍照得发亮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拉得很长,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。她的手指在羽扇上轻轻叩着,一下,一下。她在想昨天的事,想那些北戎人,想这座破败的城,想那不到一百个能打的人,想那两千个跟着她来的兵。她在想该怎么守,怎么拖,怎么等。等那个人来。她知道他会来的。她只是不知道,他什么时候来。她往前走,步子很稳,稳得像她这个人。她没有回头。
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面漫上来,把整片天地染成金红色。青峡城就蹲在那片光里,灰扑扑的,矮墩墩的,像一只缩在石缝里的老龟。城墙上的枯草被风吹着,摇摇晃晃的,像老人稀疏的头发。城门紧闭着,吊桥高高悬起,一切都和昨日一样,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。那黑线越来越粗,越来越宽,从山脚蔓延过来,像涨潮的海水,像倾泻的墨汁,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暗流。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先是闷闷的,像远方的雷,然后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,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。北戎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,爪下抓着一把弯刀。两万铁骑从那片金红色的晨光里冲出来,马是高的,人是壮的,刀是亮的,像一群从地狱里放出来的鬼。
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,马鬃很长,在风里飘着,像一面黑色的旗。他的脸很宽,颧骨很高,眉毛浓得连在一起,像一条蜈蚣趴在眼睛上面。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,嘴角咧开来,露出一口黄牙,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粗粝得像砂石磨过铁器:“青峡!”他的声音在风里炸开,像爆竹,像惊雷。“哈哈哈——不过是一座破城!本将两万铁骑,踩也把它踩平了!”他身旁的副将跟着笑,笑声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。后面的兵也跟着笑,笑着笑着,有人开始唱,唱的是草原上的歌,调子又高又野,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。
这将领笑够了,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,展开,眯着眼睛看。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,青峡城里只有一千残兵,三千老弱妇孺。昨日倒是来了援军,不过两千人,带兵的是那个沈兰因——火烧八百里连营的那个沈兰因。他把地图塞回去,嘴角咧得更开了:“两千人?两千人顶什么用?本将两万人,一人一口唾沫,也淹死她!”他一夹马腹,黑马嘶鸣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落下来的时候,已经窜出去好几丈。两万人跟在他后面,马蹄声碎成一片,像要把天都踏穿了。
大军逼近了。离城还有一里,将领忽然抬起手:“停!”他的声音又急又脆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。两万人马齐刷刷勒住缰绳,马蹄声停了,笑声停了,歌声也停了。只有风还在吹,呜呜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将领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那座城。
青峡的城门大敞着。不是那种被人攻破的敞,是那种——从容的、坦荡的、像主人开了门等客人来的敞。吊桥也放下来了,搭在护城河上,纹丝不动。城里头,百姓们正在打扫街道,有的拿着扫帚,有的端着水盆,有的在洒水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片落叶都没有。有个老妇人蹲在门槛上择菜,菜叶子扔进旁边的篮子里,不急不慢的。几个小孩在巷口追着跑,笑声从城门里飘出来,脆生生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荸荠。没有人惊慌,没有人逃跑,没有人哭。他们像不知道北戎人要来,又像知道,可不在乎。
将领的眉头皱起来,皱成一个大疙瘩。他正要开口说什么,风里忽然飘来一阵琴声。很轻,很淡,像山涧里的水从石头上流过去,像竹林里的风穿过叶子,像月光落在雪地上。那琴声从城楼上飘下来,悠悠的,缓缓的,不急不躁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他抬起头,看见了城楼上那个人。
城楼上摆着一张古琴,琴是焦尾的,乌黑发亮。琴前坐着一个人,穿着白色与墨色相间的长袍,袍角垂下来,在风里微微拂动,像一幅流动的山水画。头发束着,用一根素白的纶巾系住,纶巾垂在肩头,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,那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像蝴蝶在花间小憩。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,很慢,慢得像在数什么,又很快,快得像风。琴声从她指尖流淌出来,流过城墙,流过吊桥,流过护城河,流到那两万北戎铁骑面前。她的脸在晨光里,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。眉是淡淡的,眼是闭着的,嘴角微微翘着,那弧度不大,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,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。她坐在那里,不像一个人,像一尊佛,像一幅画,像从天上落下来的神仙。风把她的衣袍吹起来,她不动。琴声把她的影子拉长,她不动。两万铁骑在她面前,她不动。
琴声从她指尖蕴开来,像溪水,像风,像那些年在草原上听过的、牧人吹的笛子。那旋律不是烈的,不是急的,是慢的,是缓的,是像山间的雾从谷底升起来,漫过树林,漫过山岗,漫过这座城,漫过城外这两万人马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尊佛像,慈悲的,遥远的,可佛像是石头做的,没有心,不会疼。她不是佛,她是人。可她坐在那里,比佛还好看。
将领眯着眼睛,看了很久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越皱越深,像被人用刀刻了一道。他想起情报上说的那些话——沈兰因,火烧八百里连营,以少胜多,用兵如神。他以为那不过是夸大其词,一个毛头小子,能有什么本事?可此刻他看着城楼上那个人,看着那扇大敞着的城门,看着城里那些安安静静扫地的百姓,看着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。他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。副将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问:“将军,为何不进攻?”将领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城楼上那个人,看着她闭着的眼睛,看着她指尖流淌的琴声。他开口,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有诈。”
副将愣住了:“将军?”将领指着城楼,手指在抖,不是怕的,是另一种:“你看她,那副样子,像不像有埋伏?”副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有些迟疑。“可情报上说——”将领打断他,声音又急又脆:“情报?情报说城里只有三千老弱妇孺,一千残兵。情报说援军只有两千。可你看看!”他指着城里那些扫地的百姓,那些择菜的老妇人,那些追着跑的小孩:“若是只有这点人,他们怎么不跑?怎么不怕?怎么还有心思打扫街道?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除非——城里不止这点人。除非——情报是假的。”
副将的脸色变了:“将军的意思是——”将领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城楼上那个人。琴声还在飘,悠悠的,缓缓的,像在说“你进来啊,你进来就知道了”。他的后背又凉了一下。他想起草原上的那些传说,说大魏的人会设陷阱,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挖坑,会在你冲进去的时候把你围起来,杀得一个不剩。他打了个寒噤,那寒噤从脊梁骨一直爬到头皮。
“撤!”他的声音在风里炸开,又急又脆。副将愣住了:“将军——”将领没有理他,勒转马头,一夹马腹,黑马嘶鸣一声,掉头就跑。两万人马跟着他掉头,马蹄声碎成一片,从城门口涌出去,像退潮的海水。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黑线,消失了。城楼上,琴声还在飘。
“铮”的一声,琴弦断了。
那声音很脆,脆得像骨头裂开,像冰面碎了,像什么东西在心里断了一下。沈兰因的手指停在半空,指尖还搭在断弦上,弦是凉的,她的指尖也是凉的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那架古琴,看着那根断了的弦,弦头卷起来,在风里微微颤着,像一条受了伤的蛇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从胸腔里涌上来,从喉咙里溢出去,轻得像风,又重得像山。
钱守义从城墙下面跑上来,步子踉踉跄跄的,好几次差点被袍角绊倒。他跑到沈兰因面前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扶着城墙才站稳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眼睛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,嘴唇哆嗦着,声音又尖又脆,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:“将军!将军!他们退了!他们真的退了!”他几乎要跳起来,手舞足蹈的,像个孩子,“将军怎么算到北戎人不敢上前?将军真是神了!”沈兰因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着,那弧度很浅,浅得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空城计罢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钱守义愣住了:“空、空城计?”沈兰因点了点头,把断弦从琴上取下来,放在掌心里。弦是凉的,缠在她指尖上,绕了一圈,又松开:“他们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人,不知道我有没有埋伏,不知道我为什么敢开着城门等他们。”她把断弦放在琴面上,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天空,“人就是这样,看不见的东西,最可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。
钱守义站在那里,看着她,看着她把断弦放在琴面上,看着她站起来,看着她的衣袍在风里飘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,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。
沈兰因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那片空荡荡的地平线。风从城门口吹过来,把她的衣袍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:“下一次,可没这么幸运了。”她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手指搭在城墙上,城墙是凉的,砖缝里长着青苔,湿漉漉的。她没有动,只是站着,等风把她的头发吹干,等心跳慢下来,等那根断了的弦不再在她眼前晃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日头从她头顶移过去,移到她身后,把她的影子投在城墙上,长长的,黑黑的,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。
沈兰因从城楼上走下来。她抱着那架古琴,琴身很长,几乎到她腰间,乌黑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。那根断了的弦从琴尾垂下来,细细的,在风里飘着,像一缕挽不回的时光。她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白墨相间的长袍在风里微微拂动,纶巾垂在肩头,飘起来又落下去,飘起来又落下去。
街边的百姓看着她,目光从那些低矮的门窗里探出来,从那些灰扑扑的巷口探出来,从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扫帚和水盆旁边探出来。有人张着嘴,有人忘了择菜,有人手里的孩子哭了一声,被母亲轻轻捂住嘴。那些守在两旁、握着刀枪的将士们也看着她,看着她从那扇大敞着的城门走进来,从那些安安静静扫地的百姓身边走过去,从那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路上走过去。她的衣袍扫过地面,没有声音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日光拉得很长。
有个小孩蹲在门槛上,仰着头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他扯了扯母亲的衣角,声音脆脆的,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果子:“娘,沈将军真美。像天上落下来的仙子一样。”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,手心是糙的,贴着孩子柔软的嘴唇。她压低声音,急急的,像怕被谁听见:“胡说!沈将军是男子,怎么能是仙子?”她松开手,看了那孩子一眼,又抬起头。沈兰因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去了,只留下一道白色的、被日光镀成金色的背影。母亲看着那道背影,看了很久。她低下头,把手里那把还没择完的菜放在篮子里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念经:“我佛慈悲,竟然派一个仙长来救我们……”
沈兰因走回祠堂。门在身后关上,把那片日光、那些目光、那些窃窃私语关在外面。祠堂里很暗,只有天井里漏下来的一线光,落在地上,白惨惨的,像一摊化不开的霜。她把琴放在案上,琴身碰着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,那声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了一下,又散了。她抬起手,扯掉纶巾。纶巾从她发间滑落,飘了一下,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青丝倾泻而下,从头顶垂到腰际,黑亮亮的,像一匹被风吹散的墨。日光从天井里漏下来,落在那片青丝上,不是暖的,是凉的,像月光,像雪光,像山涧里被石头撞碎的波光。
她微微低眉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。她的脸在暗光里,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。没有描眉,没有涂脂,没有眉心那朵金箔剪的花钿。眉是淡淡的,像远山被雾遮了,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痕。眼是闭着的,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在微微颤着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她的嘴唇没有血色,白得像她身上那件长袍,白得像她指尖那根断了的弦。她坐在那里,不像一个人,像一尊菩萨。不是庙里那些被香火熏了几百年、金粉剥落、眉眼模糊的菩萨,是那些画在绢上的、刚画完的、颜料还没干透的菩萨——眉眼是清的,目光是远的,嘴角那抹笑是淡的,淡得像风吹过水面,你知道它在,可你抓不住。她坐在那里,悲悯的,可那悲悯是冷的,像山间的风从竹林里穿过去,它不冷,可你觉得冷。无情的,可那无情是慈悲,像天要下雨,雨落在好人头上,也落在坏人头上,它不问,不管,只是落。
她伸出手,指尖搭在那根断弦上。弦是凉的,缠在她指尖上,绕了一圈,又松开。她把弦拉起来,绷在琴面上,松手,弦弹回去,发出一声闷响,嗡的一声,像叹息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:“北戎人,”她顿了顿,指尖从断弦上滑过去,弦在她指腹下颤了一下,又安静了:“你们弄断了我的琴弦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,轻得像风吹过湖面。
“那就拿命来还吧。”
沈兰因没有点灯,祠堂里很暗。只有天井里漏下来那线光,落在她手上,落在她指尖,落在那根断了的弦上。弦在光里颤了一下,像一条受了伤的蛇,蜷着,不敢动。她的手指收回来,搭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尊菩萨。
菩萨低眉,不见众生。菩萨普世,不论善恶。
军情来的时候,沈兰因正在灯下看舆图。烛火跳了一下,她把那张燕云十六州的舆图铺在案上,手指从青峡一路往西划过去,划到那条横亘在十六州前面的河。黄河。不是寻常的河。水势浩大,波涛汹涌,从高原上冲下来,裹着泥沙,裹着枯木,裹着从上游冲下来的、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尸骨。它横在那里,像一把没有鞘的刀,把燕云十六州和北戎隔开。冬春水浅,勉强能渡;夏秋水涨,波涛连天,连鸟都飞不过去。可现在正是初秋,水还涨着,北戎人却要来了。
斥候跪在地上,铠甲上还沾着水渍,声音又急又脆,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:“将军!北戎人转道了!从黄河上游绕过来,水浅的地方,连夜搭了浮桥,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河!”沈兰因的手指停在舆图上,停在黄河那个弯道上面。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只是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“多少人?”斥候的声音低了些,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“探不清。黑压压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少说也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好几万。”
沈兰因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舆图上那条河,看着那个弯道,看着弯道后面那片一马平川的平原。北戎人放弃青峡了。他们知道这里有准备了,有埋伏了,有那个弹琴的疯子等着他们。他们不来了。他们从黄河上来。那里没有城,没有墙,没有守军,只有一条河,一道弯,一片平原。她正要开口,斥候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些,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:“将军,北戎人不善渡船。浮桥搭了两天才搭好,过河的时候,船在东岸和西岸之间来回摆渡,一次只能过几百人。行军——”他抬起头,看着沈兰因,“很慢。”
沈兰因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很慢。她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河,从上游拐下来,在燕云十六州前面横着,像一条睡着的龙。北戎人从上游绕过来,渡船,搭浮桥,一次几百人,好几万人要过多久?她心里算了一下,嘴角微微翘起来,那弧度很浅,浅得像风吹过水面。来得及。
她站起来,动作很快,快到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半步,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。她看着钱守义,看着他那张又开始发白的脸,看着他那双又开始蓄泪的眼睛。她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我要走了。”钱守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连忙用袖子擦了一把,又擦了一把,越擦越多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又尖又脆,像被人掐着嗓子说话:“将军,全城的百姓都感激您。要不是您,青峡早就没了,我们这些人早就——”他说不下去了,只是哭,哭着哭着,又笑了,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沈兰因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泪泡得发亮的脸,看着他那撮一抖一抖的山羊胡子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可那一下一下的,像在安慰一个受了惊的孩子:“应该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湖面。她转身,走了出去。
城门开了。沈兰因骑着风入,从城门里走出来。两千人跟在她后面,黑压压的,从城门一直排到街那头。她换回了那身白色劲装,头发束着,用一根素黑的发带系住,干净利落。腰间挂着衔霜,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。她骑在马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。她看着前方,看着那条通往黄河的路,没有回头。
百姓们站在街道两边,从城门一直站到街尾。有人举着火把,火把的光在夜风里跳着,把那些脸照得忽明忽暗。有人提着灯笼,灯笼是纸糊的,上面画着花鸟鱼虫,在夜风里晃来晃去,像活的。有人什么也没拿,只是站着,看着这个从城楼上走下来、抱着古琴、像神仙一样的人,如今骑着马,要走了。那个小孩又开口了,声音脆脆的,在夜风里飘:“沈将军,你要走了吗?”沈兰因低下头,看着那个蹲在门槛上的孩子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她笑了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:“嗯。”孩子又问: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沈兰因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看了一瞬,然后策马,从他面前走过去。风入的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,哒,哒,哒,像在数什么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火把的光拉得很长。
出了城,沈兰因策马走在最前面。月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那身白色劲装照得发亮。两千人跟在她后面,脚步声碎成一片,像一条沉默的河。她转头,问旁边的副将:“有都督的消息吗?”副将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斥候派出去好几拨,都没打听到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:“听说,都督被顾家二老关起来了。”沈兰因的手指在缰绳上蜷了一下,只是一下。她看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路,看了很久。她叹了口气,那叹息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湖面:“那就是说,都督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消息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
顾家二老,应该是知道的。北戎人打过来了,青峡告急,黄河告急,整个燕云都在告急。他们应该知道的。可他们为什么不放他出来?她摇了摇头。怎么这时候犯糊涂啊。她又想起夜鸾,那些来去无踪的影子,那些只属于顾长离的人。他们也在京城吗?他们能见到顾长离吗?夜鸾也无法通知到他吗?
沈兰因的眉头微微皱着,那弧度很浅,浅得像风吹过水面。她不知道。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些堵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,不上不下,不冷不热,就是堵着。
她想起那个斥候说的话——“北戎人不善渡船,行军很慢。”她忽然又觉得,那口气松了一些。慢就好。慢,她就来得及。来得及赶到黄河,来得及布防,来得及等。等那个人来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来,不知道夜鸾能不能找到他,不知道顾家那两扇门能不能困住他。她只知道,她会去,会守,会等。就像在青峡一样,开着城门,弹着琴,等他来。她握紧缰绳,策马往前。
风从前面吹过来,带着黄河的水汽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她抬起头,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夜。黄河就在前面,北戎人也在前面。他们很慢,她很快。她来得及。她策马往前,月光落在她身后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。风入的蹄子踩在土路上,哒,哒,哒,像在数什么。她没有回头。
京城,顾府。顾长离坐在窗前,已经坐了一整天了。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从东边移到西边,照在他手上,白惨惨的,又从手上移开,落在地上,像一摊化不开的霜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,久到肩膀发僵,久到指尖发凉,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该动一动了。可他不想动,动了又能怎样?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,从窗前走到榻前,从榻前走到门前,门是锁着的,推不开。他已经试过了,很多遍。
这几天,侍女每日送饭来,三顿,一顿不少。饭菜是好的,还是他爱吃的那些,鱼是清蒸的,豆腐是凉拌的,青菜是焯过水再用冰镇过的。他看了那些菜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这是母亲的意思。他吃了,每一顿都吃了,一粒米都不剩。他以为这样,母亲会心软,会来见他,会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。可母亲没有来。他等了一天,又一天,又一天。
他试过打动母亲。那天侍女送饭来,他叫住她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告诉母亲,我想见她。”侍女愣了一下,低头应了。他等了一下午,母亲没有来。第二天,他又让侍女带话。第三天,又带。第四天,母亲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隔着那扇门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湖面:“无瑾,这件事,你做不了主。你父亲说了,等你想清楚了,再出来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抖,可那抖里有一种东西,像在说服自己。顾长离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,看了很久。母亲走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窗外,日头正好,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照着树底下那片开得正盛的海棠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北戎人有没有打过来,不知道燕云十六州的防线守不守得住,不知道破霄营的人怎么样了,不知道她怎么样了。他的心隐隐感到不安。不是那种被关起来的烦躁,是另一种,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又一下的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是觉得,有什么事正在发生,有什么事他应该在场,有什么事他错过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前,推了一下。门纹丝不动。他又推了一下,还是不动。他转过身,走回窗前,坐下来。
顾渊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军报。军报是昨天到的,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记得。青峡告急,沈兰因领两千人驰援,以空城计退敌,北戎人转道黄河,沈兰因已率部赶往黄河防线。他把军报折起来,塞进袖中,又抽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他的眉头皱着,那弧度不大,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,像一道永远化不开的疤。他想起儿子被关起来那天说的话——“沈兰因,是本督破霄营的副统领,救过十万大军,杀过北戎八个勇士。”他想起青林居士说的话——“照雪衔霜,踏雪风入。清珵临珏,双剑合璧。”他想起文玉烟说的话——“一个男人,一个男狐狸精。”
他把军报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叩着。他不想让顾长离知道。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念头,可它就在那里,扎了根,发了芽,怎么也拔不掉。他想看看,看看这个沈兰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。是男是女,是人是鬼,是忠是奸,他都要看看。他精明了一世,在朝堂上察言观色,在官场里左右逢源,在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活了这么多年。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看透了。可偏偏在这件事上,他犯了糊涂。他自己也知道,可他不想改。他告诉自己,北戎人来了又怎样?最坏也不过是承安帝派人来叫他放顾长离去打仗。到时候,他自然会放。可承安帝没有派人来。一天没有,两天没有,三天也没有。他把军报收好,放进抽屉里,锁上。也许,情况并没有那么紧急。他这样告诉自己,告诉自己一遍,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