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望突然后知后觉。
原来那日商徽与姬衡的对弈,不仅仅是一盘棋,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。
商徽棋局的落败,昭示着渡劫期的他对姬衡的无可奈何。
那句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是商徽的妥协,更是对结果的宣判。
所以后来天圣宗与一盟三宗三仙朝的谈判,才会那般顺利。
结果在谈判前就已注定。
战场上拿不到的,谈判桌上也不可能拿到。
江望突然觉得自己的政治敏感度还是不够高啊。
古往今来,斗争都是要见血的。所有的历史里,上位者都是要踩着下位者的尸体往上走的。
和谐友善的面具下,暗地里实际杀机四伏。只有愚昧的人才会闭上眼睛告诉自己,风平浪静。把看不见的刀锋当作不存在。
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在这样短的时间里,姬衡已经能做到这么多。
原来这么多年过去,不归城的风从未散去,卡在江望的喉咙里,他反复吞咽,尝到咸,尝到锈味。
觉察到江望突然的沉默,姬衡蹲下身,将他轻轻拢入怀中,一手覆上他的后脑,按进自己的肩窝。
“江望,”他的声音很轻,贴着耳廓落了下来,“不要难过,你真的已经做的足够好了。无论在何时、何地、何境遇,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自己。”
“无论多么难的处境,从来都没有打倒你。不管是在半边城做灵仆、创造丹阵,还是在不归城做小二、写书、开创自己的修炼道路,甚至在仙盟这个庞然巨物里,你也能一路做得比别人出色。”
姬衡稍稍退开一点,垂眸看着江望,眼底是少见的认真:“江望,你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。你用有限的资源,直面卑劣的命运,成就了一个非凡的自己。”
仙盟深沉的月色下,两人浅浅相拥。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江望情绪来的快,去的也快。他从姬衡的怀抱中退开,脸上扬起笑容,“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。恭喜你,姬衡,重获自由。群众的眼光果然是雪亮的,你真的太太太厉害了,姬衡。”
眼前少年眼眸雪亮,呼吸清浅。姬衡倏地笑了:“世人很难穿破迷雾看到本真,总觉得天姿才决定一切。”
“实则道阻且长,行才将至,行而不辍,方见真章。”
果不出姬衡所料。
翌日,江望刚到含章殿,还没来得及处理公务,姬长庚就又找上了他。
盟内下了任务,让玄礼部派人监督各势力履行《山海条约》,配合天圣宗的接收,并定期汇报进度。
玄礼部让外交司自行安排人选。姬长庚一手拉着江望,语重心长说这差事非他莫属,另一只手提笔就把江望的名字报了上去。
看似听取了江望的意见,实则丝毫没有听取江望意见的诚意。
盟中的层层批复罕见地快,不到晚上,江望作为最终人这件事就尘埃落定。
任务细则说得很清楚:首要职责是陪同天圣宗方面的负责人,赴各势力视察,在合理的范围内,配合天圣宗方面处理赔款、割地等资产交接事宜。
其次,各项工作须留有凭证,定期形成进度汇报。
姬长庚拍了拍江望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虽然此时任务重,对你来说很多事都是第一次,在各大势力中难免会受到一些刁难,工作上面会面临一些阻碍。”
“但是有推进不了的事可以及时求助司里,虽然司内也帮不上什么忙。记得及时写材料回来,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,对你未来在仙盟的发展大有好处。”
江望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。他听懂了姬长庚的意思:有事别找我,材料经常写。
临走前,姬长庚又补了一句:“明日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吧。以后你的行动就按天圣宗的需求来,不用每日来仙盟道场点卯了。”
他在仙盟道场兢兢业业工作了两百年,从无一日迟到早退,突然有一日被告知来不来都行,心中没来地涌上一股空虚感。
回去的路上,走在仙盟内城的长街上,江望的脚步都有些虚浮,至今还没有彻底接受自己即将走出仙盟的事实。
“江副司长!”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江望转头,看着师清宴和方矩正朝他走来。师清宴一袭道袍不染纤尘,手中还摇着折扇。方矩跟在他身侧,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。
“恭喜江副司长,”师清宴笑道,“江副司长如今真是好风光!”
几人都是老熟人。师清宴为人洒脱,和江望此前多有工作往来,相处得十分愉快。江望谦虚笑笑,拱手道:“多谢,多谢!都是为仙盟办事。诸位都是朋友,就别调侃我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,”师清宴摇了摇折扇,夸张道,“江副司长如今可是仙盟的名人。你都不知道,最近有多少人和我打听你。”
“江副司长确实升迁有道,在仙盟里一直都是个传奇。”方矩也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江望脸颊微红:“江某取巧罢了,比不得二位身后底蕴深厚,升迁都是水到渠成的事。”
“江副司长,你这是......”方矩脸色微变,语气迟疑起来,“炼虚期了?”
师清宴听闻,笑容瞬间收拢,上下打量着江望,吃惊道:“天呐,江副司,你还不到一千岁吧,怎么就炼虚期了?”
“侥幸,侥幸。”江望也不好说自己其实才三百多岁,任凭他们猜测。
“这还有侥幸的?”师清宴感叹道,连说话都不似方才那般底气十足,“江副司,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啊!”
能修行到化神期以上,哪个不是上品灵根?想再往上提升,就更加依赖资源,通常只有顶级势力才有这样的资本去培养炼虚期修士。
江望身上一连串的变化发生的太快,刺激实在太大。师清宴和方矩就算再见多识广,此刻心里也不免惊叹连连。
不过师清宴很快便敛去惊色,话锋一转:“听说江副司接下来要陪同天圣宗使者去雨灵仙朝?”
江望一愣,谁说的,他自己怎么都还不知道?
他转念一想,按条约规定,眼下最急的就是那两亿灵石的赔款。
以各宗各仙朝一贯的拖沓作风,第一批的一个亿大概这几个月能到账,第二批的四千万由仙盟出,应该不会有问题。
接下来就该轮到雨灵仙朝那一份了。六千万灵石不是小数目,天圣宗亲自去盯,倒也合情合理。
可“听说”二字,纯属胡说八道。江望瞬间明白过来,师清宴这是和他打探消息呢。
江望笑笑,“目前还没有定下来,如果有消息,自然是会第一时间告知师兄的。”
师清宴道了声谢,也不遮掩了,压低声音说:“不瞒江副司,我们雨灵仙朝四大家族,想跟天圣宗做点生意。到时候,怕是要劳烦江副司从中撮合撮合。”
江望笑着应了,嘴里说着:“好说好说,”、“师兄说哪里的话,”、“都是自家的事。”
这一套江望应付的熟练,至于要不要办,能不能成,到时候再说。
两人顺势邀他小酌几杯,江望以身上还有公务为由婉拒。
三人又拉扯了几句,江望总算脱身。
转眼间三月过去。江望原本预计需要半年到一年才能创造并完善的炼虚期功法,在姬衡的帮助下,只用了三个月便大功告成。
这期间江望也问过姬衡,为什么在不归城时他只能转修其他功法,如今却能重修《大衍仙经》。
姬衡说那时会被推衍出他的位置。但是后来就不会了,至于具体原因,等江望回忆起来,自然就知道了。
江望点点头,也没有再深究。
有了功法,江望算是真正地迈入了炼虚期。
炼虚期修士不再单单依靠灵力的力量,而是能开始感知到天地间的法则,五行生克、阴阳流转的脉络也逐渐在他的眼中清晰。
虽说他现在的实力离合体、渡劫那种真正的顶级大能还隔着天堑,基本毫无还手之力,但对上化神期修士已是碾压般的优势。
这更显得刚刚合体期就能硬抗渡劫期的姬衡,是多么的恐怖。
但江望依然是十分兴奋,离了仙盟这个地方,只要不往三宗三仙朝的老家跑,在广袤的修真界里,他也算是一方巨擘了。
这期间,天圣宗按照条约收到了第一批赔款,是五大势力各付的两千万,共计一亿上品灵石。
天圣宗的人带着灵石离开仙盟前,特地来向姬衡告别。江望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。
初春时节,姬衡决定以天圣宗特使身份,亲自去雨灵仙朝。
“只有我们两个人吗?”江望问道。
姬衡点点头,“天圣宗的人走不开。仙盟只安排了你一个,所以只有我们两个。”
江望第一次出远门,还揣着炼虚期修为,浑身是劲儿,坚决不用传送阵,提议搭乘仙盟的豪华灵舟。
美其名曰:“拂面春风好借力,正是扬帆启航时。”
姬衡轻声一笑,随手一挥,一座巨大的道宫出现在空中,稳稳悬停。
作为修真界顶级飞行法器,这座道宫最大的作用就是彰显身份和奢华。
江望惊叹于姬衡怎么会有这玩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