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挣的钱大半花在了谢辉身上,但在馄饨厂做到了车间主任的位置。
一个车间主任,写个诉状还是不成问题的。
阳光落在端正的字迹上,她的注意力总是被握笔的手吸走,十九岁的手。
十九岁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自己的手这么漂亮?
伯母炒了两个拿手好菜,肉香味罕见地盈满整个厨房,估计在庆祝即将到手的彩礼。
谢若水趁她高兴,轻声开口:“伯母,我想买件新衣服。”
大伯一筷子敲碗上,“买什么新衣服,谢辉这么多剩下来的你不穿,你是要当明星啊?”
“买!”伯母拿胳膊肘推大伯,笑着对谢若水说,“新娘子哪能没有新衣裳,伯母等下陪你去买。”
谢若水很懂事:“大伯还要收稻子,店里不能没人,伯母你还是留下看店吧,我一会儿去镇上敲馄饨,顺便就买了。”
“哟这孩子,”伯母嗔怪,“都要做新娘子了,还想着卖馄饨。”
“不就结个婚嘛,日子还得过呀,别人家都起新房了,咱们家还住旧楼,到处都要用钱,光靠彩礼怎么够呢。”
伯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给她添了块红烧肉,缓声道:“这两年咱们再熬一熬,等你弟弟大学毕业,想要什么都有。”
呵。
等谢辉大学毕业?
谢若水险些笑出来。
说得大学一毕业就能立刻解锁一百万似的。
谢辉是个虚荣至极的货色,吃穿用度,娶媳妇,买房,生孩子,样样都要最好的,大学毕业照样要家里供。
这一世没了她这个寄生虫堂姐,她倒要看看谢辉拿什么平步青云。
家里的平房是爷爷留下来的,两层高,带个有水井的院子,当初说二层给大儿子,一层给小儿子。
按理说她爸没了,一层该归她这个唯一的闺女,但伯父伯母把一层改成了馄饨铺子,理直气壮地收入囊中了。
谢若水坐在水井边洗碗,不时回头看属于自己的宅基地。
总有一天,她要收回来的。
伯母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出来,“若水啊,你给弟弟也带两件外套,他回来一趟不容易,这回是为了你的婚事,下一回就冬天了。”
谢若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财,一脸挂念地说:“要不再买条棉裤,我看他那腿总冻着,读书人可不能感冒了,鞋子呢,鞋子是不是也该备双棉的了?”
“还是你心疼他,”伯母仿佛真以为她把谢辉当作未来的依靠,满脸压不住的得意,“他鞋子是穿好久了,男孩子长脚,我再给你拿点。”
伯母对儿子相当大方,平时连块肉都不舍得买,儿子要买衣服,随手拿了三百给她。
三百。
不知道这年头市里的物价怎么样,如果跟镇上差不多,应该够撑两三个月。
洗过碗,谢若水如往常每一天一样,独自将包好的馄饨搬上三轮,踩着踏板往坐垫上一跨,拐出院子。
村口是最热闹的地方,立着两块贴公告用的大黑板,周围几张长条石凳,不论什么时候,石凳上都坐着老人。
谢若水拎着奖状,跳下三轮走了过去。
“若水,听说你要结婚了啊?”老头子笑得一脸皱。
“我说你这大伯母也太不像话了,你才多大的年纪,那陈丙都三十几了,以前打老婆就不说了,还带俩拖油瓶……”老太太说一半被打断了。
“嫁谁都是嫁,嫁个有钱的好。”另一个老太太说。
“谁说我要嫁人了?”谢若水把奖状拍在一张秋收公告上,看向他们,“我肯定不嫁人。”
“贴什么呢?”两个识字的老头子站了起来,眯着老花眼怼在奖状上,一个字一个字念着:“我谢若水,自即日起,和伯父谢小兵、伯母梅艳断绝关系?”
谢若水感觉通体舒畅。
这张诉状不仅撕开了伯母的温良人设,还彻底斩断了困了她一世的道德捆绑。
锈链条的声音当啷啷响起,她在几个老人震惊的目光中踩着脚踏板离开。
老头儿倒吸一口凉气,颤巍巍从前襟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,压低了声音念:“我父母十年前车祸过世,伯父伯母侵吞父母遗产,表面抚养我,实际上小学毕业就哄骗我辍学,我在他们家做了六年帮工,没拿过一分工钱,今天,他们还想把我卖给陈丙……”
金灿灿的稻田在两侧迭起,连成无边无际的稻海,一张张熟面孔淹没在海里。
没有人看见一只披着霞光的麻雀飞出了村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