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叙联系陆明庭，是在角色官宣前一天。

那天下午，陆明庭刚从剧组试装回来。戏服是一件旧夹克，颜色有点灰，袖口做旧，穿在身上很普通。造型师说这个角色不需要好看，得像一个经常在小巷里走的人。

陆明庭照镜子时，忽然觉得挺适合。

不是因为他像修表匠，而是因为那件旧夹克穿上以后，他整个人安静下来。镜子里的他不再是直播间里被弹幕盯着的陆明庭，也不是声明里被旧事裹住的陆明庭。他只是一个角色，一个能重新开始的人。

唐穗拍了几张试装照，给他说：“状态不错。”

陆明庭笑：“这次不像审核通过了？”

唐穗看了看照片：“这次像真的能演。”

回家路上，陆明庭心情还不错。

车窗外阳光很淡，街边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。他拿着手机，想给沈泊声发一张不能公开的试装侧影，又怕泄露造型，最后只发：

今天试装了。

沈泊声回：

顺利吗？

陆明庭：

挺顺。造型师说我不像明星了。

沈泊声：

这是夸奖？

陆明庭：

在角色语境里是。

沈泊声：

那恭喜。

陆明庭刚想回，手机忽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短信。

内容很短：

明庭，我是周叙。方便聊聊吗？

陆明庭的手一下子停住。

车里很安静。

唐穗坐在前排，正在和司机说下一站去工作室。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明庭的表情，立刻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陆明庭没有说话，把手机递过去。

唐穗看完，脸色沉下来。

“他现在来找你？”

陆明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嗯。”

唐穗问：“你想回吗？”

车窗外的树影落在他手背上，一段明，一段暗。

周叙这个名字，陆明庭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听见过了。过去几年里，它更多是以模糊称呼出现：旧人、前任、那个人、当年那段关系里的对方。

现在这个名字忽然回到手机屏幕上，像一块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头，被人重新捞起来。

陆明庭没有立刻回答。

唐穗说：“你可以不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也可以让律师处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庭。”唐穗声音低了一点，“你不欠他一次谈话。”

陆明庭看向窗外。

他知道。

可他也知道，有些人你不是真的想见，只是想确认自己已经不用再等他。
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回吧。就聊一次。”

唐穗皱眉：“我陪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陆明庭说，“电话就行。”

他没有立刻拨过去。

回到家后，他洗了个脸，换掉试装后带着陌生气味的衣服，坐到客厅里。补光灯收在墙角，绿萝在窗边，桌上放着剧本和一杯水。

一切都很安静。

他给沈泊声发了一条消息。

周叙联系我了。

沈泊声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。

你想聊吗？

陆明庭看着这句，笑了一下。

沈泊声总是这样。

不会说“别聊”，也不会说“你应该聊”。他先问，你想不想。

陆明庭回：

想确认一点事。

沈泊声：

好。

过了几秒，又发：

我在。

陆明庭心里轻轻一动。

他回：

我知道。

然后，他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很久。

久到陆明庭以为对方也许会退缩。就在最后几秒，电话接通。

那边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。

“明庭。”

陆明庭没有立刻说话。

周叙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，也疲惫一点。几年过去，他们都不是当初的样子了。

“嗯。”陆明庭应了一声。

电话那边安静两秒。

周叙说：“好久不见。”

陆明庭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：“是挺久。”

一句寒暄之后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。

曾经那么亲近的人，到最后连开场都找不到合适的话。这种陌生比争吵更让人清醒。

周叙先开口：“声明我看到了。”

陆明庭没说话。

“你写得很好。”周叙说。

陆明庭轻轻笑了一下：“谢谢。”

这个谢谢很客气。

客气得周叙也听出来了。

他声音低下去：“我知道，现在说这些可能没什么意义。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，对不起。”

陆明庭手指轻轻碰着杯沿。

他曾经很想听这句话。

想了很多年。

最糟的时候想，工作没了的时候想，看到父母小心翼翼不敢问的时候想，被旧事一次次翻出来的时候也想。

他想，如果周叙能说一句对不起，如果他能承认当年自己也在那段关系里，如果他能站出来说陆明庭没有劈腿，没有利用他，没有逼迫他，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
可是这句话真的来了，陆明庭发现，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。

迟到太久的道歉，有时候不像补偿，更像提醒。

提醒你曾经确实等过。

也提醒你，自己等了那么多年。

“嗯。”陆明庭说，“我听到了。”

周叙那边呼吸顿了一下。

“明庭，我当年……”他停了很久，“我当年太怕了。公司那边压得很厉害，我家里也知道了一点。我不敢说，也不知道怎么说。我知道你承担了很多。”

陆明庭闭了闭眼。

“不是很多。”他说，“是你该承担的那一部分，也一起过来了。”

电话那边彻底静了。

陆明庭没有提高声音。

他不是来吵架的。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他甚至很平静。平静到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
周叙低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
“你刚才说过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叙声音有些哑，“我只是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陆明庭替他说完：“你只是也不知道现在能做什么。”

周叙沉默。

陆明庭看着窗边那盆绿萝。那片新叶子已经舒展开，颜色嫩得很突兀。

他问：“你愿意公开说明吗？”

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。

陆明庭几乎已经知道答案。

周叙说：“我可以配合律师，提供一部分事实说明。但公开发声……可能不太方便。”

陆明庭低头笑了一下。

没有嘲讽，也没有失望到崩溃。

只是觉得果然如此。

“不方便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周叙急着解释：“明庭，我不是不想帮你。我现在有家庭，也有新的工作。那件事如果再牵出来，会影响很多人。而且你现在声明已经起效果了，我私下配合你们，应该也可以——”

“周叙。”陆明庭打断他。

电话那边停住。

陆明庭说：“你不用解释这么多。”

周叙没有声音。

“你的人生有你的考量，我理解。”陆明庭语气很轻，“就像当年你也有你的考量。我不是今天才知道。”

这句话比责怪更刺人。

周叙呼吸重了一点。

“明庭，我真的很抱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明庭说，“你不是一点愧疚都没有。你也不是完全坏。你只是每一次需要选择的时候，都没有选我。”

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下来。

陆明庭眼眶有点热，但声音没有乱。

这句话他也等了很多年。

不是等周叙听见，而是等自己能说出来。

“以前我总觉得，是不是只要你愿意站出来，我就可以从那些事情里解脱。”陆明庭慢慢道，“后来发现不是。你说不说，我都得自己走出来。”

周叙低声说：“我可以把当年的一些记录发给你。”

“发给唐穗吧。”陆明庭说，“她会让律师处理。”

“好。”

电话又陷入沉默。

周叙说：“你现在……还好吗？”

这个问题让陆明庭有一瞬间想笑。

还好吗。

他们分开之后，周叙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这个问题。现在问，也许是真心，也许是愧疚，也许只是想让这通电话不那么难看。

陆明庭想了想，说：“比以前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嗯。”陆明庭说，“我有工作了，也重新开始拍戏了。”

周叙声音轻了一点：“我看到了。恭喜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又是客气的谢谢。

像两个人真的只是很久不联系的旧同事。

陆明庭握着手机，忽然觉得这通电话已经可以结束了。

“周叙。”他说，“以后如果需要配合法律材料，唐穗会联系你。其他的，就不用再找我了。”

那边安静很久。

“你恨我吗？”

陆明庭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