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步都像把一件旧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。你记得它曾经很合身，却不确定现在穿上会不会难看。

直播进行到半小时，小周按照流程，递进来一条关于旧剧的投稿。

投稿人说，自己最近重看了《夏至来信》，小时候只觉得那场雨戏很伤感，现在长大了才懂，那不是少年人故作忧郁，而是很多人都经历过的时刻：明明很想被留下，却还要笑着说没事。

陆明庭念到这里，声音慢了一点。

弹幕也安静下来。

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深蓝色封面，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那场戏已经被讨论了很多次，可当沈泊声也在的时候，它就变得不一样。

像不是在面对观众回忆旧角色，而是在面对一个曾经把那段戏看过很多遍的人。

他把投稿念完，停了两秒。

“那场戏其实拍得挺狼狈的。”陆明庭说，“人工雨下了很久，鞋子里全是水。我记得那天很冷，虽然是夏天，但湿透之后还是会冷。”

沈泊声没有打断。

陆明庭继续说：“导演当时一直让我不要哭。他说这个角色不是崩溃，他只是还想撑一下。我那时候不太懂，只能一遍一遍试。后来拍到最后，可能不是我演明白了，是我真的有点撑不住了。”

直播间很安静。

这不是他平时那种轻松讲故事的语气。

他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把一段旧记忆从水里捞出来。

弹幕有人刷：

【所以那一秒才那么真。】

【原来是这样。】

【谢谢你演了那场戏。】

【雨停了。】

“雨停了”这三个字飘过去时，陆明庭的眼神停了一下。

沈泊声也看见了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撑不住的时候还能站在那里，也是一种表演。”

陆明庭低头笑了下：“沈老师，你这是专业点评？”

“不是。”沈泊声说，“是观众感想。”

陆明庭心里微微一动。

观众。

这个词从沈泊声嘴里说出来，忽然有了很长的距离感，又有一种很近的温柔。

他没有问，你是哪一年的观众。

也没有问，你当时为什么会反复看。

他只是说：“谢谢这位观众。”

沈泊声轻声回：“不客气。”

弹幕又开始起哄。

【这是什么多年后对话。】

【我真的会哭。】

【他是观众，也是后来给你写歌的人吧。】

【不要乱猜，老师没说。】

【但真的好像啊。】

直播顺利播完。

下播后，小周在群里激动地发了很多数据，说今晚在线峰值刷新了《今晚不加班》开播以来的纪录，还说“旧剧回忆”这个方向可以继续做。

陆明庭看着消息，没有回。

他有点累。

不是体力上的累，是一直被很多双眼睛看着，心里那根线又绷起来了。

沈泊声给他发消息：

还好吗？

陆明庭看到这三个字，笑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如果是别人问，他大概会回“挺好”。

如果是唐穗问，他可能会回“没事”。

可沈泊声问，他忽然不太想装。

他打了几个字，删掉。

最后回：

有点累，但还行。

沈泊声：

今天可以早点睡。

陆明庭：

你这句话出现频率很高。

沈泊声：

因为你执行率很低。

陆明庭笑了。

他回：

那社区医生今天有没有别的处方？

沈泊声：

有。

陆明庭：

说来听听。

沈泊声：

别看评论。喝水。关灯。睡觉。

陆明庭：

这不就是老三样？

沈泊声：

有用就行。

陆明庭盯着那句“有用就行”，忽然觉得心里安静了一点。

他知道沈泊声没办法替他挡掉所有评论，也没办法让旧事不再被人翻出来。可这个人会在每一个热闹散掉之后，提醒他回到最基本的生活里。

喝水。

关灯。

睡觉。

人不能一直活在声浪里。

他回：

遵医嘱。

沈泊声：

嗯。

陆明庭放下手机，真的起身去倒水。水杯放回桌上时，他看到绿萝旁边多了一片新冒出来的小叶子。

很小，颜色嫩绿，藏在一堆发黄的叶子中间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他弯腰看了一会儿，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泊声。

它活了。

沈泊声回得很快：

你也可以。

陆明庭看着这四个字，喉咙忽然有点紧。

他低头笑，手指碰了碰那片小叶子。

“那就一起活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
这句话没有发出去。

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。

但它已经在心里长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