瑾烟轻轻推了他一把:“主子,那是陛下啊?”
叶霖一愣,犹在不可置信间,轿撵已到了眼前,焚香的浓烈气味混着风雪扑面而来,他才猛然惊醒,慌忙跪倒。
“微臣侍巾叶氏叩见皇上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他磕下头去,声音却比预想中大了许多,在空旷的甬道上回响,自己也吓了一跳。他心想,陛下大约是注意不到自己的,等仪仗过去便罢了。
可那轿撵,竟在他面前停了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轿辇上传来一声甜美而清越的声音。
叶霖抬起头,看见风帘被挑起一角,帘后,一个少女正倚靠着一个精壮干练的女人,肤白如脂,唇若桃瓣。眼角处淡扫螺黛,已是风情万种,一双眼睛清澈明亮,仿佛盛着万千星辰,只是眼眶微微泛红,像是刚刚哭过。发上挽着朝云近香髻,簪着一支嵌粉红宝石的桃花钗,旁侧点缀几朵粉色小珠花。身上穿着海棠色的锦服,披戴着嵌珍珠绣凤纹的霞帔,下摆垂着五彩流苏,又笼着一件白狐皮大氅。
她端坐在那里,如同一幅被风雪框住的名画。婵娟此豸,光彩照人。
叶霖怔怔望着,竟恍了神。脑海里翻涌起春日万树艳红的景象,与眼前这雪中的人重叠在一起。
“叶侍巾,陛下问您话呢。”明千辰的声音将他唤回。
“噢……回陛下,微臣名叫叶霖,承蒙皇恩赐封侍巾,现居芳启宫。”他垂下眼帘,声音低了下去。离她这样近,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。
孟晞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他穿得那样单薄,风雪里连一把伞都没有,肩上发间落满了雪。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见额心一点鲜红胎记,在一片素白中格外醒目。
“雪这样大,怎么出来了?”她问,刚刚听他的声音这么大,还以为他故意叫住自己。
“回陛下,今日内侍省发月例,微臣要去领。”叶霖如实作答,不遮掩半分。
“为什么?”孟晞昭偏过头,看了身为内官之首的明千辰一眼,“他们不会送到宫里么,还要你亲自跑一趟?”
明千辰接收到她的目光,不敢看她,也不知该说什么。
叶霖苦笑道:“内官们事务繁忙。微臣整日无事,四处走走也好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孟晞昭的声音低了下去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是滋味。言官们说自己苛待后宫,似乎并非全无道理。她又看他那单薄的身量,忍不住问:“你不冷么?”
“回陛下,微臣不冷。”叶霖将头埋得更低。
孟晞昭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。宫中趋炎附势之风常有,这些人大约是故意苛待他的。
“落月,把伞给他。”她吩咐道,又转向叶霖,“内侍省路远,不必去了。回自己宫里吧,我待会儿叫人把你的月例送去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叶霖接过伞,抬起头来。那一瞬,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她微微笑着,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,像是雪地里忽然漏下的一缕阳光。
皎若太阳升朝霞,灼若芙蕖出绿波。
不过是惊鸿一瞥,却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,回到最初初见的那一刻。她也是这样美丽,只是彼时是春日,此时是大雪。
孟晞昭看着他,心头一动,这皇城之内,人人都以为住在宫里便是享尽了荣华,却也有人活得这般艰辛。她解下自己身上的白狐大氅,在长时间的冷漠中偶尔也表现慈悲:“给他穿着,别冻坏了。”
千辰接过,风帘合拢。轿官起轿,仪仗继续前行。
“叶侍巾真是好福气啊。”千辰将他扶起,把大氅披在他肩上,笑着说了句,便转身随仪仗去了。
大氅上还留着她的余温,淡淡的属于她的幽香气息,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,顺着皮毛渗进他的骨缝里。叶霖望着远去的华丽轿辇,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,可那擂动里又藏着一丝钝钝的疼。
瑾烟忍不住抚摸着那细腻光滑的狐皮,几乎被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头:“主子,奴才说的没错吧!风水轮流转!”
叶霖轻咳了几声,不想受他的情绪影响:“走吧,回宫去。”
他转身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额心那点鲜红的胎记,不知为何,额头又开始滚烫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