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已至此,覆水难收,他没有再跪下,抬头看了看皇帝,但是她皎丽的眼睛里只透出隔岸观火的犹豫,话说了,弹劾奏章写了,没有回头路可以走,可皇帝已经不是孟暠。
孟晞昭没有回应他的求助,她的手离开了那两本奏章,她只是想借他来挑起朝廷对二季的讨伐,并不会真正站队范玦,要是认可他,那要把清淮置于何地?事情是自己一手造成,本来把清淮卷进来劳心,已经让她觉得很自尊心受损了,她怎么可能再去伤害清淮。
“季相,臣的问题,您还没回答,帝后是你的儿子,你不尽教导管束之责,反而与之内外勾结!再有,陛下怠政你作为中书令不及时劝谏,反而只顾自己专权,季相,权臣当道说的就是你吧。”
“范玦,你放肆!”
“臣所言句句属实,不愧于先帝!”御史台的其他官员纷纷出列,一个接一个跪到范玦身后,浅绯色的袍子排成稀稀落落的一排。有人高声附和,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,殿上霎时乱作一团。
“请陛下明断!”御史们齐声道。
“你们这些言官,是疯了吗?”户部尚书霍然起身,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尺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疯的是你们!”一个刚刚入仕的年轻御史涨红了脸,见不得长官被欺凌,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子,“你们这些季家的走狗!”
“你说谁是走狗?!”
一个刑部郎猛地从侧面冲上来,一把揪住那名御史的衣领。那御史不甘示弱,反手拽住对方的官帽,一把扯了下来,帽翅啪地折断,骨碌碌滚到人群脚下。户部郎中怒极,挥拳便打,御史闪身躲开,那一拳砸在了身后另一个人的肩膀上。被砸中的是个兵部主事,本在看热闹,莫名其妙挨了一拳,当即骂了一声,回身便是一掌推过去。
殿中顿时炸开了锅,有人上去拉架,被卷进了拳脚里。有人趁乱在人群后面踹了政敌一脚,缩回去时脸上带着快意的冷笑。有人在喊“别打了别打了”,自己的帽子却不知被谁扯到了地上。有人一直在往后退,退到柱子上,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木柱,不敢动。
这就像往滚沸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,油星四溅。揪衣领的,扯腰带的,抡笏板的,抬脚踹的。一个户部主事抓起身旁小几上的茶盏要砸过去,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手腕,热茶泼了他自己满身。
范玦被一个绯袍官员推得踉跄了好几步,撞上身后跪地的同僚。御史们扶住他,有人捋起了袖子,有人拔高了声调在骂“季氏走狗”,有人趁乱把方才的话又喊了出来——“帝后失德!外戚专权!”——混在拳脚声和惊叫声里,也分不清是谁喊的。
杜亓山站起来喊了两声“肃静”,声音被淹没在更响亮的咒骂里。
孟晞昭眼见现场打成一团,站起来不知该如何言语,她想做的只是舆论反击,没想到被这滔天的怨怒瞬间反噬。
明子初护在自己身前,殿外霎时一队侍卫冲进来,拦在坐着的重臣身后,把他们隔离开来,季舒阳双手抄在胸前,挑眉看着自己。
她怎么会不懂孟晞昭的目的,只是这点把戏还太不够看,一个言官,一群言官?来多少都是一样的,那怕今天在这承德殿状告她季家谋反又如何?靠一根舌头就想搅出点名堂?她当着孟晞昭的面笑了,等着看她如何收拾。
很快御史众官寡不敌众败下阵来,官服被撕的一条一条,帽子都滚到地上,被人践踏。
自己的感觉错了,她的双手扶着桌子,口诛笔伐落到自己身上,自己得想办法洗干净,想办法让他们消气,但是落到她们身上,就是滔天大火,她们不需要处理,火只烧别人。
“够了。”季容霜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,上好的汝窑瓷在黄花梨木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,身后的侍卫立刻动作,把在场的两拨官员分开,但唯独把范玦控制住,按跪在地上。
范玦已经衣冠不整发髻凌乱,脸上好几条红艳艳的抓痕,艰难地抬头看着孟晞昭。
孟晞昭愣住不语,范昭小小五品谏官居然对季容霜毫无怕意?他不卑不亢被按在地上的身影突然让孟晞昭产生了一丝悲悯,好像看到那个想要反抗的自己。
“真是荒唐至极,陛下身体欠佳,你们在承德殿如此聒噪,打扰陛下清听该当何罪?”季舒阳依旧没有回头,仰头不咸不淡地慢悠悠说道,“御史台众官不守礼制,越权言事,咆哮正殿,对陛下,帝后大不敬,立刻推出去,斩立决。”她向后扬扬手,一锤定音。
范玦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局,只是迟早问题罢了,“季舒阳你放肆了,陛下还没有表态,承德殿里岂容你在这狐假虎威!”
季舒阳和季容霜不一样,季容霜是不动声色外冷心狠,而她季舒阳便是烈火心肠,面狠心更狠。
“陛下,那你说呢?”
除了她们,其他人的目光都立刻转移到孟晞昭身上,范玦艰难朝孟晞昭俯身,他能明白陛下被权臣控制的心情,也把这个年轻的皇帝当成救命稻草和他的希望。
那我要把清淮放在哪里?没有一件事是受自己控制的,那种失力感渐渐抽离她的所有心力,“死罪可免。”
“那就是活罪难逃了。”还不等孟晞昭的话说完,季舒阳就打断了她,“御史台全臣于光越殿前剥去官服,鞭刑一百。”
说完殿外进来许多内官,上来就强行把这些御史台服色的男人往外拖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