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外,身穿五毒艾虎补子蟒衣的宫女正翘首以盼地守在门前。
正是午后,天上一朵白云也瞧不见,只有一轮艳阳高悬在头顶,直晒得人汗珠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流淌,连身上穿着的衣裳都牢牢黏在了后背,撕都撕不下来。
彩霞小声发了句牢骚:“怎么还不来啊,真是热死人了。”边从怀中掏了方白色巾帕,抬手抹去额上新冒出来的汗珠。
手刚一放下,就见面前突然冒出个人来,也不说话,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,瘆人的很。
彩霞骇了一跳,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,待看清来人后,脸色忽而一变,咬牙骂道:“你个死东西,来了也不知道吭一声,究竟是想吓死谁。”
“彩霞姐姐莫生气,”小眼睛太监缩了缩脖子,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,压着嗓子对她道:“小的有要事禀奏,不敢大肆声张。”
闻言,彩霞瞬间镇定了下来,伸着脖子朝四周张望了一下,一把将他扯进了大门内。
此事至关重要,小眼睛太监不敢磨蹭,才在门后站好,就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。
彩霞神色一凛,迅速转过身子,拎起裙裾一路小跑着进了屋。
今日天气炎热,宽大的寝屋里早已摆上了冰盆,不远处的黄花梨木妆台前,一名少女正安静地坐着,任由身旁的侍女为自己梳妆打扮。
听见动静,倚在小几边假寐的嬷嬷猛地睁开双眼,目光犀利地看向面前人,问:“何事惊慌?”
彩霞定了定神,快步走到她面前附耳低言了一阵,这才躬着身子慢慢退了出去。
大约是心中有惦念的事情,嬷嬷原先的松散姿态此刻已然消失不见,神情变得严肃极了,连眼角的褶子都叠成了一条线。
她缓步走到妆台前,暗自给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,侍女垂下眸子,忙把手中的梳子轻轻搁在桌上,也跟着离开了。
很快,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们二人。
“公主,”嬷嬷拿起梳子在少女乌黑亮丽的秀发上一下一下地梳着,一边俯身在她耳畔轻声提醒道:“那头的事都安排好了,咱们可以出发了。”
屋中的冰盆还在不断冒着寒气,连肌肤都凝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冰霜,仿佛被冻到了一般,李云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。
似是看出了她的紧张与不安,嬷嬷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抚慰道:“没事的,公主到时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在那儿待上片刻就好,剩下的自有老奴和娘娘,公主大可安心。”
李云婳贝齿紧咬着下唇,一时没有开口。
这样的话她已经听了许多遍,正如嬷嬷所说的那样,母妃并未强行要求自己做什么,只是让她去阁楼上坐坐而已。
可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,平日身边尽是些丫鬟仆妇,很少与旁人接触,如今突然要她与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子共处一室,光是想想就觉得耳根一阵滚烫。
见她一直不为所动,嬷嬷索性将梳子扔回了桌上,锐利的双眼中不由渗出了一丝不耐,但声音却一如既往温和。
“我的公主,”她苦口婆心地劝道:“娘娘已在暗中谋划多时,好不容易才寻得机会,就差这一篑之功了,您也不想叫娘娘失望吧?”
李云婳神色变得挣扎起来,犹豫片刻,到底还是乖顺地跟着身侧人走了。
少女双手交握放在身前,紧紧地跟在嬷嬷身后,走了没一会儿,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高大的木制阁楼。
这座阁楼依水而建,旁边就是宫中大名鼎鼎的太液池,池边两岸种满了芙蕖与荷叶,一阵轻风拂过,池边亭亭玉立的芙蕖就跟着摇曳生姿。
李云婳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,嬷嬷的声音就自耳边响了起来。
她在距离大门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,拢了拢袖子,冲着李云婳微微一笑,道:“公主,请吧。”
少女攥紧了腿侧的衣摆,僵硬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门前,然后深吸一口气,推门缓缓走了进去。
阁楼里面很是空旷,没什么器具物什,就算只发出一点儿细微的动静,都能叫人听得一清二楚。
李云婳屏息凝神,轻轻踏上了楼梯。
好容易才走到二楼,抬眼一看,四周空荡荡的,别说人了,就连一个影子也瞧不见。
李云婳蹙了蹙眉。
方才彩霞进屋禀报,那就证明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才对,可为什么这里却没有楚郁离的身影?
心中虽奇怪,但李云婳却悄悄松了一口气,默默松开了攥着衣摆的手指——她本就不擅与人交往,此番也是害怕辜负了母妃的期望,这才硬着头皮赶了过来。
今日是端午宫宴,宴会上人多眼杂的,中途出了点小岔子也说不定,万一事情尚未安排妥帖,而是宫人传错了消息呢?
这般想着,李云婳的眉头都舒展了不少,步履轻快地走到前方的美人榻上坐好,静静等待着楚郁离的到来。
……
太液池就在今日设宴的西苑里头,走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,众人就顺利来到了湖畔。
才在湖畔周围站定,一阵悠扬悦耳的弦乐声就顺着水面飘了过来。
偏头望去,原是三五艘龙舟正从湖泊的尽头踏水而来。最中间的那艘载了许多伶人,船首是雕镂金饰的龙头,龙头口衔龙珠,目光炯炯有神。
再往后看,是通体栩栩如生的龙身与龙尾,上头的彩绘被明亮的日光一照,整条船就显得更加辉煌艳丽,可谓是极尽奢华。
燕京依山傍水,每至端午,时人最爱看的当属龙舟竞渡,所以这些龙舟甫一出现,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。
唯恐叫旁人挡了视线似的,齐挽挽想也不想就一把拉过李如意的手,带着她挤过重重人群,站到了队伍的最前头,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眼前的龙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