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日才下过一场春雨,连空气中都泛着一股泥土的芬芳。
燕京郊外的赛马场上,春光明媚,绿草如茵,偶有如鼓点般急促的马蹄声钻入耳中,那是少年人在比试谁的马更快。
然而正前方的高台之上,却有一对年轻男女相对而立。
隔的距离有些远,看不大清面容,但李如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子——正是去山上“祈福”的齐挽挽。
她对面的那个男子更是不用多想,除了定安王世子傅回初,应当不会再有旁人了。
李如意想不明白。
齐挽挽性子迟钝,平日鲜少见她与谁走得太近,可唯独喜欢追在傅回初身后,从小到大一向如此。
若傅回初是个老实本分的,李如意也就不说什么了,毕竟她也希望齐挽挽身边能多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可他到底不是。
定安王世子傅回初与霍禹州一样,是这燕京城中响当当的人物,这两人自幼相识,脾性也惊人的相似,一样的不爱读书,一样的狂妄自大。
每次有傅回初在的地方,必然少不了齐挽挽,可傅回初却从未给过齐挽挽好脸色看,虽然不会伙同其他人喊齐挽挽“小傻子”,但脸上的嫌弃与疏离之意做不了假,他分明很讨厌齐挽挽。
但齐挽挽却恍若未觉,依旧雷打不动地跟在他身后,纵使被他身边那群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嘲笑也不在乎,真不知道那个姓傅的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。
这般想着,李如意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担忧,犹恐齐挽挽遭人欺负了似的,提起裙裾就朝着高台奔了过去。
……
“让开。”
傅回初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少女。
齐挽挽没动,仍然执拗地挡在他身前,一双好看的杏眸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看着很是可怜。
半晌,她小心翼翼地望着对方道:“你真的很讨厌我吗?”
“不然呢。”
此话一出,少女身子晃了晃,忍不住呢喃道:“可我们……不是朋友吗?”说着从腰间拽下来一个荷包,急切地递到了他的面前,“你看,这还有你送给我的荷包呢。”
少年垂眸向她掌心看去。
是个粉色的荷包,上面绣着一片荷叶与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,绣工看着一般,料子也极为普通,傅回初记得这个荷包,那是他随手从街边的小摊上买的。
若非打赌输给了霍禹州,他根本就不会把这个荷包送给齐挽挽,就是因为这个荷包,害得他被人笑话了好一阵子。
一看见这个荷包,曾经被人讥笑的画面似乎又浮现在了眼前,傅回初面色一沉,冷冷回道:
“那又如何。”
齐挽挽彻底说不出话了,一瞬间愣在了原地,仿佛被他轻蔑的神色和语气震惊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问道:“既然你那么讨厌我,为何又要把这个荷包送给我?”
面前人移开目光,不再去看她手中的荷包,不冷不热地回道:“你不喜欢的话可以丢掉,反正只是个无用之物。”话音才落,眉目间就染上了不耐之色,“你到底让不让开?”
他已经在这里与齐挽挽掰扯了很久,若是再不过去,霍禹州他们怕是会过来寻他,届时看见站在这里的齐挽挽,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他。
齐挽挽满脑子都是“无用之物”这四个字,根本没有听见他后头说了什么,可傅回初却失了耐心,不欲再同她多费口舌,伸手就要将她一把推开。
却在此时,一道红色身影猝不及防地窜了过来,那只手掌没有触碰到齐挽挽分毫,反倒将此人一下子推了出去。
层层叠叠的红色衣摆在风中飘浮飞舞,宛如一朵盛开着的花,只是下一秒,就失去了所有依托,轻飘飘地坠了下去。
只听“咚”的一声,似是重物砸落在地的声音。
齐挽挽骤然回神,猛地扑到高台边上,愕然向下看去。
红衣女子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,一动不动地瘫倒在了地上,露出一张熟悉的、沾染了灰尘和草叶的脸。
少女一惊,下意识大喊出声。
“如意!”
……
日子如流水般淌过,眼见着就要迈入三月。天气日益暖和了起来,时人皆已褪下厚实的棉衣,换上了轻薄凉快的春衫。
瑶华宫里,女子穿着一件湘妃色蝴蝶纹绫襦裙,出神地坐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巴掌大的小脸,五官精致,眼眸明亮,一双浓密的眉毛描得像一座微微起伏的小山,李如意并不陌生,那是她最爱画的远山黛。
看着看着,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了脖颈,镜中人的脖颈纤细修长,看起来白皙又细腻,如同一块完美无缺的美玉,连一点微小的瑕疵也瞧不见。
可李如意明明记得,她的颈间应该有一道狭长丑陋的疤痕,那是长剑划破喉咙所致,她不愿相信这是自己的脖颈,但镜子里的那张脸确确实实是自己的没错。
较真来说,是十五岁的李如意的脸。
一开始,她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——她分明已经死了,就死在燕京高高的城楼之下,直到现在,她都记得利刃划破肌肤的那种感觉。
梦里的一切都太美好了,家人朋友仍在身边,天下河清海晏,没有战乱也没有鲜血。可梦毕竟是梦,总有醒来的时候,所以这些天,李如意一边贪恋着来之不易的美好,一边静静等待梦醒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