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宁和宫,面对那条链子,上官桐往后缩了一下。
当时微生尧说的是:“就这一会儿。”
微生尧没有催他,静默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,一动不动,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:乖一点儿,能少受罪。
上官桐不明白他怎么能做到的,一边青涩亲他答应和好,一边冷冷地看着他命他乖乖就范。
他也没有动。
长久的僵持下,微生尧不耐烦地按住他,干脆利落脱了他的鞋袜,握住那条腿,放到那条锁链旁边。
留下的红痕残留一圈于脚踝上,不深,因为有软布,如果他那些天没有执意试这条链子的极限距离,根本不会有这道痕迹。
但他就要试,就像他知道微生尧会生气,他也不想主动戴上锁链。
上官桐垂着头,不去看那个方向,冰凉的触感袭来,他瑟缩一下,被一只手控着脚踝扯回来。
“怕疼还乱扯链子,你怎么不长记性?”微生尧一定是绷着脸说这句话的,“自刎是这样,锁链也是这样,那你就不要去试啊。”
微生尧没期待他的回应,自言自语地抱怨,上官桐迟钝地回神,淡淡的药香弥漫榻间,裹着些清淡爽利的甜。
与那旧药瓶里的药味如出一辙。
上官桐睁开一只眼,往那个方向看去,微生尧手里握着旧药瓶,一抖一抖散出药末。
冰凉的触觉是这个!
一股热气冲上脸颊,上官桐结结巴巴问:“你要上药啊?”
“不然呢?会化脓的。”微生尧抬起脸,那张沉静时有些凶的面容上露出一个“无语”的表情,耐心给他解释,“像一条肉蜈蚣一样,爬在脚踝上,碰一下又痒又疼,还很丑。懂吗?”
上官桐:“……”
倒也不用给他解释这个。
他想象这个形容,或者说他回忆曾经看过的脓疤,心中不免泛上恶心,本来还没什么的,微生尧非要形容得这么生动是做什么?
等到微生尧上完药,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,上官桐总算明白微生尧的目的何在。
真是猜准了他的心思。
“哗啦。”
锁链被捞起来,微生尧嘴角噙笑:“你刚刚在想什么?”
上官桐再次移开目光,一只手给他掰回来,黑沉沉的双眸倒映出他的脸,可怜兮兮的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
“给你上锁?”
“嗯。”上官桐瞥向药瓶,找回一些残留的记忆,“这个药,是不是我送你的?”
为了给打掉微生尧的牙而道歉,但忽略了牙齿不需要这样的药,他以为微生尧早丢了,没想到留到了现在。
里头的药早用完了,是旧瓶装新药末,可以止血和防留疤。
“是。”微生尧应了一声,收回药瓶和链子,指尖蹭过他的嘴角,“别怕我。”
上官桐顺势埋进他的怀里,也许是初遇就注定了,他们之间互相伤害、纠缠、疗伤,像两只刺猬靠近拥抱,直到磨钝对方的刺,才能相互依偎在一起。
但他没有时间等了。
“给我一点儿时间,你什么都不要想。”微生尧轻拍他的背,像是下定了决心,“你开开心心的,对身体好。”
半晌,埋在身上的脑袋懂了,那双眼睛有了点儿亮色,“嗯”了一声,也不知有没有真的听进去。
两人温存半天,微生尧离开处理政事,此后十来天,上官桐交告诉微生尧旧朝遗留的隐患并给出方案,微生尧马上按照他说的处理干净,看得上官桐心里既羡慕又欣慰。
想当年,他做什么事都被处处阻碍,手中无权,几经大变,身体每况愈下,连带着心也得了病,日夜不得安眠。
如今微生尧兵权在握,快刀斩乱麻,烧尽旧朝烂根,新朝竟有些欣欣向荣的样子。
上官桐提醒微生尧,要做能力范围的事,慢慢来不用着急,有些顽疾不是两三天能祛除的。
他想着,以后都会好起来的,只是他再也看不见了。
时间流淌过去,年关将近,一批新工匠被召进宫里修葺房屋,上官桐的宁和宫也跟着沾光,修好了那座美人楼。
但碍于那个不知真假的传说,上官桐不太愿意上去,微生尧笑他别扭,难道他们的初见比不得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?
上官桐这才放下心中事,偶尔上去看风景追忆初见。
今日刚下过雪,上官桐气色不错,揣着汤婆子登上美人楼,斜倚栏杆前,那株老梅树没有被换下,反而开出新花。
上官桐心里奇怪,刚要下楼,远处便跃来一个身影。
咸无萧刚去送完礼,道:“凤君陛下,你的办法果然有用,以往他都不肯收我的礼,今天他听了我说的话,竟然就收下了。”
“与我关系不大,只是念念不忘,终得回应而已。”上官桐从未在咸无萧嘴里听到过“他”的名字,可也知道“他”是谁,只是顾及咸无萧的面子没有说。
要说微生尧和咸无萧不愧是朋友,这方面顶顶相似,一个嘴像淬了毒偏偏口是心非隐忍不发,一个表面大大咧咧实则连名字也不敢提。
“他这几天心情不好,今天难得笑了,还是对我。”咸无萧强调一遍,嘴角翘得放不下来,“凤君陛下莫要自谦了。”
“怎么心情不好了?”
咸无萧综合双方意见,复述一遍:“政务上的,我也不懂,最近在为朝天敬会吵得不可开交呢,一边说是要举行,展示我大缙乃是天命所归,人心所向,一边说不要举行,前朝的东西没必要拿来用,更何况劳民伤财不值当。”
作为黑甲卫首领,他不得不上朝,每次站在旁边又听不懂,不怕那群文官吵得打起来,只怕他们一把年纪撞死在柱子上,真是吓死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