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上官桐急匆匆道,“钝刀易弃,利刀易折,烟火坠楼案不是查不出来,而是查了也没用,太子哥哥瘸腿,又失二子,如今孤家寡人,迟早要被废的。”
此乃毒计。
太子已成弃子,先不论查没查出来,这个太子之位只能换人坐。
微生尧震惊上官桐的脑袋能想到这一层,上官桐得意洋洋,小声问:“我有用吧?”
“你怕我不管你?”微生尧冷不丁问这句。
“嗯……”上官桐那点小心思被抓住,“我没有用,靠着与你的情分,也撑不了多久……所以我要更有用。”
“你说的什么话?我和你认识不过三个月,你天天气我还想和我有什么情分?”微生尧勾起唇,“不过,你肯动动脑子,这倒不错,省得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。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。”
“我知道,就算你不管我也没事,这个就叫……呃,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……”
“上官桐!”微生尧差些踩空,“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“我不读书,也不养狗。”
“……”
微生尧默了一瞬,只觉浑身无力:“你知道夫妻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只是打比方,就是靠得很近的人的意思,像我们这样。”
“算了。”微生尧懒得和他争论,“你别惹事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上官桐快速应答,眨眨眼睛,将头埋到他的脖子里。
暖和。
微生尧刚把上官桐放到地上,上官桐连忙翻墙过去:“太子哥哥,我来看你了!”
恰对上院中父子的目光。
太子燕一身素衣,跪在皇帝面前,而他的父皇竟穿了身平常衣服,双眼含泪,扶起太子燕。
哭的是父皇,而不是太子燕。
上官桐“扑通”跪下,瑟瑟道:“见过父皇,皇兄。”
贵妃娘娘就教过他两件事,一,少出门,少惹事;二,对长辈要尊敬,无功无过即可。
在礼仪方面,上官桐学得到位,与微生尧面前那个上官桐截然相反。
因而他的待遇不算差,父皇很欣赏他那不起眼的乖巧,毕竟有那么多儿子,养只讨人欢心的小雀也不错。
可眼下一切都毁了。
打扰父皇和太子哥哥的温情叙旧时刻,上官桐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,然后说他在梦游。
寂静。
上官桐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半晌,皇帝微微颔首,那是上官桐不曾听过的慈祥温和的语调:“小十五,你阿兄方才还与朕念叨你。”
念叨他?
上官桐不可置信抬头,对上太子燕温润如玉的眼神。
那沉稳的黑眸带着些涣散,看到人才会聚拢,太子燕轻轻点头,嗓音沙哑:“是。”
皇帝毫无察觉,道:“小十五,你起来。今天没有陛下,也没有太子。”
明明是两人的叙旧局,硬掺和进一个上官桐。
因着上官桐的到来,太子燕要放松许多,皇帝与他们兄弟俩,当然主要是和太子燕,好好地拉了一顿家常。
太阳渐渐落山。
皇帝喝了一口茶:“小十五,你怎么过来的?”
上官桐猛地绷直背脊,桌下的手背被轻拍一下。
太子燕也不忌讳,为他解围:“如实说就好。”
一切小心思在这里都不管用,上官桐只是个孩子。
然而最大的优势也是“他是个孩子”。
上官桐用往常的语气乖巧道:“我义兄送我来的。”
皇帝笑了一声:“哦?你从哪里认的义兄?”
上官桐冷汗直冒,不知算不算出卖微生尧。
他不愿说。
太子燕替他接话:“是安王世子吧,他们两个天天腻在一起,小十五说要跟他学武闯荡江湖,倒和当年太祖和镇北王很像呢。小十五今天能来看孤,还真是托你另一位哥哥的福气,有心了。”
皇帝神色一动。
上官桐没看懂,但太子燕不会害他,这一定是当下最好的回答。
许久后,残留的光辉落到皇帝半边脸上,照出明暗交错的沟壑。
这位老人幽幽叹道:“赤子之心最难得。”
太子燕笑了笑:“正是。”
上官桐挠挠头,也学他们喝茶,苦得舌头发麻。
也许苦过了头。
泪眼蒙眬之际,眼前便只剩下一个人。
咸无萧放下茶杯,收回目光。
一向不着调的表情不知何时化为感叹,与记忆里的那两个人很像,又有些不同,那是局外人听完一个故事的唏嘘。
这局外人只问:“凤君,这茶苦吗?”
上官桐勾唇浅笑:“加点儿糖就好了。”
咸无萧加了点糖,叹道:“既然先皇与太子燕和好如初,太子燕又为何要自缢呢?”
上官桐盯着旋转的茶叶,竟不知是在对谁说了。
“积雪压着的枯枝,总有一天会断掉的,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所以,留不住。”
咸无萧沉默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凤君,你有没有想过,那根枯枝,是被人故意压断的?”
“想过啊,先皇是因,导火索……哼。”上官桐轻笑,“你觉得是谁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