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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四、改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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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真好看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不是那种“被夸奖了所以不好意思”的愣——是那种“这句话从哪里冒出来的”的愣。他平时不这么说话。他会说“姜丝切得很细”,说“你的判断是对的”,说“你别再吃凉馄饨了对胃不好”。他不用这种直接的、不加修饰的、没有任何前置理由的句式。他以前说的每一句好话都带着解释——解释为什么好,好在哪里,数据是什么。今天没有。今天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桂花开了”。

她看了他几秒,然后低下头,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,是她每次被他说中什么但不想承认时的表情。

“你靠在门框上看了多久?”

“一会儿。”

“一会儿是多久?”

“久到茶凉了。”

他把杯子放在书桌上,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。新铺的地板还有一点点木头的味道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。那只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绕过他,蹭了一下他的膝盖,然后走出去了,尾巴尖在他裤脚上扫了一下。

“你今天不去鹿鸣居那边的客房吗。”她问。

“今天没客人。宋姐下周才来。”

“那你在做什么?”

“在看你晒太阳。算正事。”

她笑了,很轻。她把手从书页上抬起来,落在他头发上。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梢,停在后面那处被抗抑郁药长期服用后变得不太顺的方向——以前是她在医院里翻药理书时悄悄查到的副作用之一,叫毛发质地改变,正式名称很长,她记不住,但她摸一次就记住了。现在那片头发还是比周围更干燥一点,她每次摸到都会多停留几秒,不是要把它揉顺——是告诉他,她记得。

“走,我们去院子吧”随后牵起他的手,去了院子

对了,”她说,“宋姐今天发消息来,说下周带女儿来住两天。她想住上次那间能看到桂花树的房间。还有老魏寄了张明信片,从龙门寄的——上面写他路过这个镇,在快递点买了瓶水,老板多找了五块钱,他还了。他说以前大概不会还。还有赵远那盆塑料兰花终于扔了,他说他的AAV项目IND昨天批下来了,兑现承诺换了一盆活的。”

“赵远还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他说你给他的那本杂志,他放在实验台抽屉里。和PCR引物单放在一起。”鹿梦鱼捡起一朵落下的桂花轻轻揉着,“他说那条七号螺丝刀还在,以后你再去他家修书架还能接着用。”

于甄鹿笑了一下。很轻,但笑意在脸上停了比平时更久一点。他默默注视着她,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,抬头看那棵巨大的树冠——花开得很盛,藏在绿叶之间,看不见,却无处不在。风一吹,桂花香味从他指缝间穿过,落在肩头、落在石桌、落在绿萝的气根及整院子的傍晚里。他站了片刻,回头看她。鹿梦鱼仍然坐在石凳捡桂花,手边桂花小金字塔。她捡桂花的姿势让他想起外婆擀皮的时候——手很慢,但每一只都包得端正。

他想,也许这就是她说的“过程就是结果”。不是等了一千天才等来一个圆满的结果,而是这一千天里的每一个傍晚、每一个和桂花花香混在一起的片刻,本身就是结果。她陪他不好,那些早晨他不肯起床,她把碗端到他面前,然后安静地坐到他愿意伸手去拿勺子。她陪他好,他寄出的每一本杂志她都翻到目录确认他的署名。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把“等待”这个词掰散了,揉进每一个傍晚、每一个送馄饨、每一次说“没关系”,直到等待本身不再是孤独的,而是变成了两个人之间最绵长最柔软的那根桥索。

他走回石桌旁坐下,把桌上那本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是他最早画过火柴人的那一页,旁边写过“此处无债”。他用铅笔在那个火柴人旁边画了一只很小的鹿——四笔,两只角,一个身体。手艺没有长进,但那只鹿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外婆在场的情况下自己画的。然后他在火柴人和鹿之间画了一条弧线,标上字:“此处有桥。”

鹿梦鱼瞥了一眼,说:“鹿角画歪了。”

“歪就歪吧。外婆说圆的就行。不一定要像。”他把笔放在桌上,端起凉掉的桂花酒喝了一口。酒很甜,和每次她倒给他的那杯一样。

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把阳光筛成碎金,撒在他们身上。又一片桂花叶从窗口飘进来,落在她的膝盖上,正好盖住《庄子》那一页她画的那只鱼。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,说了句“这片比刚才那片大”,然后把它拿起来,翻过叶背看了看叶脉的纹路,用指尖把叶柄轻轻压进书缝里当书签。然后她把手重新放回他头发上,继续摸那片不太顺的方向。院子里很安静。猫跳上围墙,蹲在墙头,尾巴垂在瓦片外面,懒洋洋地扫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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