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手搭上婵鸢肩头,力道微沉,将她自景飞焰的怀抱之中拉开。
沈玄苏一言不发,神色冷寂。
回到马车之内,沈玄苏背身对着她,身形僵硬地抵着车壁。
车厢之中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,婵鸢看得明白,他心底存了芥蒂。
她自后背轻轻环住他,脸颊贴在他的背上:“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
沈玄苏身子一颤,终究是没有推开她,只是许久之后,才哑声道:“冷。”
婵鸢转过他的身子,将他紧紧拥入怀中:“这样,还冷吗?”
她肩头还留着景飞焰泪水濡湿的痕迹。
她肩头还有景飞焰落下的泪痕,她没有听到沈玄苏的回应,以为他还在介意景飞焰的拥抱,然而,近乎发泄般的缠绵就这样令她失了分寸……
沈玄苏的身体本就未愈,马车的晃荡引得他低咳连连,热汗浸湿了额发,可他却更用力地抱紧她,仿佛要将方才目睹的那一幕亲昵所带来的刺痛,通过这种方式抹去,来确认她的归属。
婵鸢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冷汗,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安抚,脸颊靠在他颈侧,气息微促:“还在为方才景飞焰的事介怀?”
旧疾隐隐啃噬着他的躯体,他却贪恋着她身上独有的温度,沈玄苏心神飘远,语声淡淡:“我在想你那番宏论……你教我平衡君臣妻妾名分,劝我广纳妃嫔绵延子嗣。”
原来是因为这,才藏了这一路的别扭与芥蒂?
婵鸢心中一疼,吻了吻他温凉的唇,低声道:“不提了……白日的话,你不愿听就索性忘了吧,我只陪着你。”
她轻轻抬手,细细安抚,抚平了他连日紧绷的戾气与疲惫。
车外,营地旁的河畔,马匹低头啃食河畔青草,四野安静无扰。
车中,情尽缠绵,夜渐深沉,晨雾朦胧,河水潺潺,微凉的风拂去满身的血腥与压抑。
他侧眸看她,眼底藏着浅浅的冷意与少年般的委屈,声音低哑清淡:“不过,我正想问,你就这般通透大度,事事都要与我划开距离,当真巴不得我身边另有旁人?”
婵鸢望着河面朦胧的晨雾,心肠软下来,缓缓解释:“并非巴不得。我只是怕往后深宫重重,礼制磋磨,消磨掉我们之间仅剩的情分,落得互相猜忌的结局。我不愿做一个困于后宅善妒的妇人,更不愿成为你宏图前路的拖累。”
“我气的,从来不是你劝我纳妃。”沈玄苏目光落在她肩头那片尚未干透的泪痕印记上,“我气的是,你总把自己置身事外。我谋划江山,也在谋划我们的往后,可你,唯独不肯为自己盘算分毫……我想要的,是付婵鸢,不是西窗之臣,也不是太子之妾,我只想要完完整整的你,以你本身,真心待我。”
婵鸢抬眸迎上他的视线,那一双眼里,是极少流露的脆弱,亦是不肯退让的执拗。
“就算没有后宫佳丽,这江山,我一样守得住。只要你在,我便所向无惧。”
“只要一颗真心么……”婵鸢低声呢喃。
可真心二字,恰恰是她最难全然交付的东西。
三日后,太子銮驾行至云京近郊,前方城门要道,早已重兵列阵。
沈玄苏立于万军之前,久病虚弱的身躯并没有下马,此刻睥睨朝野的帝王风骨尽露。
太子身后的另一匹战马上,坐着一个少女的身影。
正是名动京师的付婵鸢。
有人认得她,指着她,叫出她的名字。
街道两侧百姓纷纷躲在屋舍门后,半掩着窗棂朝外窥探。
有人畏惧太子麾下的兵马,也有人听闻过西窗的名号。人人都知道,付婵鸢于沈玄苏而言,是妻,亦是手握隐秘势力的西窗之主,她的归来,注定要搅动整座京城的格局。
再度回到云京,婵鸢勒住马缰,抬眼望向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都城。
他们离开时,沈玄苏身陷囹圄,睿王一手遮天,处处皆是罗网杀机。而今他们回来了,铁甲踏碎城门,他们是以得胜之师的姿态归来的。
京营禁军挡在城门之下,列枪如林,甲胄森森,气势凛冽,城头旗幡肃杀,禁军箭上弦、刀出鞘,死死封堵入城要道。
领军立于城楼,居高临下,声传四野:
“奉陛下密旨!太子沈玄苏私通西凉,拥兵自重,意图谋逆!即刻止步!云京九门尽闭,绝不接纳叛军!请殿下就地驻兵,待三司勘明案情,再行处置!”
数万浴血得胜的将士伫立城外,军中一片哗然,战意汹涌起来。
沈玄苏抬眸望向巍峨森严的云京城楼,望着层层拦路的禁军,朗声道:“谋逆罪名、国门封堵、宗亲构陷、小人作祟……孤隐忍数月,步步退让,换来的不是生路,而是对孤的赶尽杀绝。既然斯文无路,那便以兵锋破局。”
沈玄苏抬手,沉声下令,声震四野,字字雷霆:“全军听令——破城!回京!”
一声令下,万军齐动!
西凉铁骑、太子亲卫、百战精兵,尽数冲锋!
这哪里是疲兵?分明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猛虎!
原本疲惫不堪的大瀛铁骑阵型骤变,景飞焰一马当先,双目赤红,仿佛要将满腔怒火倾泻在这城门之上。西窗精锐如鬼魅般从侧翼穿插,叶亭的西凉铁骑也弯刀出鞘,寒光映日。
震天杀伐骤然响起!
箭雨呼啸破空,金铁交鸣震耳,铁甲碰撞声声不绝,守城禁军虽占地利,却久不经沙场,哪里抵挡得住刚刚从尸山血海之中归来的边关劲旅?
不过半刻,城外防线土崩瓦解,城门巨木剧烈震颤,门闩寸寸崩断。
轰隆——!
紧闭许久的云京城门,被太子得胜之师轰然撞开,大军倾泻而入,回到这座风雨飘摇的帝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