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痛呼,虞溪踉跄后退,肩头立时浮出一道赤红的鞭痕。
虞溪险些跪坐在地上,趴在一旁捂着肚子不能动,帐内侍卫瞬间拔刀围拢上来,睿王却在一旁看着,感叹一声:“不知好歹。”
婵鸢手握长鞭,眼中杀意在熊熊燃烧,却没有再动。
这鞭子她只甩了虞溪一下,就这样放过了她……
不是不恨虞溪,婵鸢恨不得把这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人杀了!可虞溪腹中尚有幼子,她前世也有过失去孩子的痛,她不忍心,更不想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亡在自己手中……
婵鸢含着恨,放下鞭子。
此刻只要勒住睿王的脖子,睿王便会当场毙命。
可就在这一瞬,这念头骤然卡在心底,不能继续。
若是她在此处亲手诛杀睿王,天下人便会传言,是沈玄苏指使西窗亲手残害手足。
太子本就因主动放弃储君之位而招惹非议,朝野上下除镇国公外无一人知晓个中缘由,今日睿王再这样一闹,设下陷阱,这样一来,沈玄苏的一世清名便会彻底玷污。
婵鸢想,这也正是睿王始终不肯亲自上阵刺杀沈玄苏,只敢暗中下毒的真正算计。
他要的,不止是沈玄苏的性命,更是要毁掉他的名声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。
婵鸢实在难忍怒火,怒斥道:“卑鄙小人,你也就只敢私下里胁迫太子殿下放弃储君之位,使出这般肮脏手段!”
睿王眼底透出一丝阴狠的笃定:“本王只是吃准了你不敢对本王下手罢了,你还记挂着那个废人,本王要眼睁睁看着你离开他……你可知我大瀛从不忌讳夺人妻?西窗历任之主都是君王之臣、君王之妻,君王枕畔,不容他人酣睡,谁拥有西窗,谁便是王。既然西窗与皇权共荣辱,那我便更要将你掠来,给天下人知道,你是我成为新皇的战利品,不是他沈玄苏独享的禁脔!更何况,你怎知,我长兄对你就是真心实意?他就对西窗全无企图吗?你太天真了!”
“无耻之徒!”婵鸢心里滔天的恨意与时局的桎梏在心中剧烈撕扯,睿王居然敢连她母亲一同侮辱,母亲明明只钟爱父亲一人,对朔泓帝没有半分男女之情……
睿王巧言善辩的能力不下沈玄苏之下,也不知道,这一念的手下留情,会埋下何等祸根……
婵鸢深吸一口气,道:“太子殿下重用我又如何?将我当做禁脔又如何?这全都轮不上你来管。”
睿王冷笑道:“怎么,你们早已睡得天翻地覆,你还敢说你对他只有君臣之礼,全无半点男女私情?”
婵鸢冷冷道:“我忠于君上,忠于西窗,问心无愧。”
睿王抚掌大笑:“好好好,你便这样巧言令色!本王从未听说过君臣之间滚到一处床榻上,任一女子还敢说不贪图皇权富贵的!依本王看来,你是肚子不争气,这么久还怀不上龙种,怕长兄不再宠爱你,怕他苛责,这才拿忠义当遮羞布罢了。姑娘,本王衷心劝你,不如与本王欢好,本王赐你一龙种如何?”
婵鸢道:“你休要信口雌黄,你想要借掳掠我来昭告天下你的王权,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妄想。”
睿王收了笑意,眼中阴鸷更盛:“待到我拿下骊山,踏平云京,坐上那把龙椅,何为真,何为伪,便全由我来定。到时候,不管你愿不愿意,你都要入我的帐!”
帐外隐隐传来士卒走动的甲叶摩擦之声,越来越近,睿王的护卫正在源源不断向大帐聚拢。
婵鸢心知不能再继续纠缠,若是被团团围困在此,不仅自己要殒命,沈玄苏也会彻底落入敌手。
婵鸢长叹一口气,猛地胡乱甩起长鞭,趁着帐中侍卫去扶虞溪,她扔掉鞭子,转身冲破大帐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一路疾驰至热闹的街巷,婵鸢才觉察出肩膀的疼。
方才在大帐之中,满腔怒火压住了皮肉的痛感,此刻脱险,鞭伤的折磨便再也掩藏不住。
等候在外的西窗暗卫见她满身血污踉跄现身,个个吓得不轻,连忙快步围上来,数柄长刀下意识横在四周,警惕扫视着街巷两侧,提防睿王的追兵紧随而至。
“主子!您怎么伤得这么重!”
为首一人声音发紧,伸手想要搀扶,又怕触碰到她背上的伤口,不敢贸然碰她:“哪个天杀的伤的你?我跟他拼了!”
“吵什么?别慌,”婵鸢微微抬手,虚虚压了压,“皮肉伤而已,死不了,你们莫要声张,引得全城皆知,若是这消息传回去,太子殿下听见我重伤,必定会急得乱了心神,于战局不利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血顺着袖口滴落在青石板上,婵鸢也看不下去了,“好了,先寻一处隐秘民宅,简单处理伤口。”
婵鸢抬眼望向城头的方向,“另外,两件事即刻去办。第一,传令各门守将,严加戒备,睿王吃了亏,必不肯善罢甘休。第二,西窗众人,自保为上,不要与睿王兵起冲突,若是半路遇上了,格杀勿论。”
暗卫领命,两人上前,小心翼翼一左一右虚扶着婵鸢,避开人流,迅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医馆。
待到暗卫替她收拾妥当,外衣放下,恰好遮住所有狰狞的包扎痕迹,从外头瞧不出半分异样。婵鸢这才回去。
院中静悄悄的,沈玄苏居然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了,想来他这一日都忙于行动,只是不知为何,他神情漠然,赤红簇花团纹的锦袍衬得他色艳热戾,甫一听见脚步声,他的头颅便轻轻转了过来。
婵鸢走装作一路平安归来的模样,走上前,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:“怎么没去休息?今日喝药了么?”
沈玄苏不语,只是凭感觉似的凑到她肩膀处。
婵鸢有些害怕被他发现自己受伤。
他别过头,温热柔软的唇瓣,隔着薄薄一层衣料,却刚好落在她肩头包扎伤口的位置。
“……”
婵鸢浑身一僵,还来不及开口,肩头便感觉到一点一点温热湿润的液体浸透了衣裳。
她心头一跳,侧过头去看他,方才看见那一层覆在他双眼之上的白纱已然被泪水浸得湿透。
可……没有眼泪本该的澄澈,自他闭合的眼缝里,淌出来的竟是浅浅粉红的泪,顺着清瘦的面颊滑落,滴在艳红的衣襟之上。
红衣承血泪,触目惊心。
“你的眼睛是不是中毒太深了,不舒服呀?”婵鸢手指一抖,握着那方濡湿的眼纱摘下,心口重重往下沉:“你的眼泪怎么……”
沈玄苏缓缓张开了眼睛,雪白的瞳孔里浸满了红泪,睫毛被血泪沾湿成一片片。
他漆黑的眼睛里深深敛着暴虐的杀意,盯着她的方向,那种无妄的猩红,叫婵鸢想起,他总是受伤,定然熟悉血液的味道。
但是,婵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,一时茫然,“你是不是眼睛受伤了?别着急,也别哭呀,你不能说,用手写给我,我去找程太医拿药,这次我可得好好说说他,这毒怎么好的这样慢!”
沈玄苏口不能言,他抬起手,大拇指一点点轻柔颤抖地抚过她的眉骨,鬓发,玉润的手指抽出她束发的簪子,又将她抱在怀中,搁在石桌上,使她的袍角在桌上垫出一层轻盈的俏蓝。
婵鸢仰面躺着,望着他黑沉沉的凤眸,难得没说什么。
她一向是纵着他的,这营中又没有麻沸散那等稀罕物,兴许,此事能止鞭伤痛。
婵鸢想闭上眼睛,可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眼睫,有这沉敛静和的力气,似乎在示意她:看着他。
婵鸢只得张开眼睛,望着他脑后那一片月夜,也望着月光笼罩下他如玉的面容,那双死寂的眼瞳。
……不知月夜何如,今宵几刻。
沈玄苏就连拥抱她都很小心,没有牵扯到她的肩头患处,轻柔的吻,冲淡了暴虐的气息,他按住石桌的两端,将她拢进自己的怀里,手指揪紧了她的蓝裳,殊不知那抹蓝染上了他的红,早已混杂在一团里。
他看不见她,便越发紧张她,似是怕她掉落石桌,又怕她不掉落石桌,偏偏他又变了个哑巴,口不能言,便一次又一次用吻去确认她的位置,急不可耐,却又充满十足的耐心。
婵鸢见他大抵是知晓了她的肩伤,也就没再躲藏,只隐忍着随他去,唯独会在他眼看不清物什时,忍不住了,才轻声出言提醒一番,随后也就不再多话,任由他吻。
可他既然知晓了她受伤,为何不问呢?这不是他的品性。
婵鸢在这片月夜里又热又累,背后石桌又很凉,她就在冷凉滚热里来来回回,伤口疼得睡不着,沈玄苏的缠绵又让她清醒不过来,她就这样,在迷迷糊糊有个想法……
也许睿王军营之中,有太子殿下安插的眼线呢?
那么,她孤身闯营、受鞭刑、与睿王对峙的经过,早已一字不差传到了他这里吧?
他不问,是只顾着做这样的事,全然不在乎她的死活么?
婵鸢喉间发涩,不敢赌太子殿下是太过于不在意还是太过于在意,毕竟,这也是她有意隐瞒的。
她不说,他也不问。
他不问,她也不说。
沈玄苏只是亲吻着她的伤处,一遍,一遍,又一遍,去触碰她的体温,去亲吻她的伤口。
婵鸢装作没事人,手臂慢慢环住他,在他喑哑的失控中,若无其事地欺瞒道:“殿下,我没事,没有遇上什么凶险,你别担心我。”
话音落下,抱着她的太子殿下没有任何回应,也许是他不能出言问她,总之,他没有戳穿她,青丝遮蔽了他的眼睛,叫她看不见他的戾情。
婵鸢在迷离中,定了定神,向下看去。
艳红的锦袍从石桌一路铺开至长凳垂落,而在他眸中垂落的点点血泪,还在无声地晕开泪痕,一行一行,泪流成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