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满楼很少见他这么郑重其事:“什么东西?是被流沙帮拿走的?”
“我的刀。”谢今朝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较真,“刀还在他们那里。”
花满楼记得那把只是在镇上铁铺打的普通刀器:“很重要的刀?”
重要吗?谢今朝不知怎么向花满楼描述那种情绪:“但那是我的刀。”刀宗弟子,不能丢刀
“可我记得你没拔出来过?”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感情。
“——那也是我的刀。”
花满楼安静听着,从对方生硬的语调里,捕捉到某种近乎执拗的固执,却是针对一把刀?他用商量的口吻提议,“那把刀我记下了,我们下次再一定拿回来?”
““——我会自己拿回来的。”谢今朝淡淡道完,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,也格外孤独。
花满楼想水来说过,谢今朝最多二十岁。
年纪轻轻的,肩上扛着刀,手上沾着血,可说到底,也不过是个会为了一把刀皱眉头的年轻刀客。
……即使刚才那么对他,也非他本心,说不定他亦非常痛苦……
马车缓缓在直道上前行。
郁气逐渐消散,花满楼才感觉进了一趟流沙帮,谜团不仅没解开,反而越铺越大!
“我们接下来去哪里?”谢今朝问。
“去不孤城,陆小凤让我闻这世上最令人如痴如梦的花,我已经闻过了。接下来,自然得去舍生忘死客栈尝尝世上最令人醉生梦死的美酒了。”
“你确定陆小凤在活人楼?”
“不确定,但他总归不在流沙帮。”
谢今朝没有再说什么了。
马车停下时,月亮正走到中天。
谢今朝额头靠在车厢内的窗边,手臂那道伤染红了半边衣襟,失血让他唇色发白。
他没吭声,只是在睡梦中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。
花满楼听到了他不均匀的呼吸声:“朝兄?可是伤口上的麻沸散失效了?”
谢今朝脸上平日里总是冷的,可此刻,那张脸上全是冷汗,眉头紧皱着,嘴唇发白——因为在外世界受到的伤害开始放大十倍反噬了,这也是天道的惩罚。
他现在手疼,左肩疼,胸口疼,后背疼,连唇边,都不知道怎么……也很疼!
但他垂下眼,却仿佛不知道如何叫疼,只淡声道了一句:“无碍。”
“很疼么?”花满楼忽然后悔下手那么重。
谢今朝抿着唇:“不疼。”
聒噪鸟及时声援他的决定:“——装货!”
谢今朝冷冷朝它撩开眼皮:“……!!”
花满楼假装没听见,拿出新的药:“你这一箭,原本是要伤到我的。”
谢今朝没有回应。
花满楼问:“为何替我挡?”
谢今朝简短道:“你救过我。”
花满楼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斟酌用词,却绝不是感激的模样:“朝兄,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。我并不会感到高兴。”
谢今朝看向他。
然后发现花满楼这个人,即使是在说这样重的话,眉眼间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。
“我很感激你,但生命之贵,贵在仅有一次,我的身手尚可,也有能力自保,就是真的难以对敌,也是我技不如人,若是因此让你搭上命,我余生都会难以心安。”
谢今朝顿了顿,再次强调道:“你救过我。”
按照宗门了断因果的方式,即便一命还一命,对他也非常公平。
花满楼却不赞同道:“我救你,是想让你好好活着,并不是关键的时候让你舍命相护,你可明白?”
花满楼不想让他死,这是谢今朝第二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期盼。
第一次,是把他从雁门关战场捡回去养的谢云流。
过了很久,久到夜风都停了,谢今朝才淡淡道:“仅此一次,下次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接着在一片沉默中问,“你不怕我?”
“我为何要怕你。”
“……我若发疯发狂,会杀了你。”
“那你刚才杀了我吗?”花满楼从始至终没感觉到“他”伤害自己的意图。
“……”
谢今朝没有应话,也在想这个问题……他刚才没有被天雷劈?
所以花满楼到底怎么得救的?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昏睡穴在脖颈处?”
“小六。”
那鹦鹉一听,立刻装死了。
但谢今朝没有骂它:“那还不至于太蠢!”
黑暗中,花满楼替他拢好衣服:“我的武功没有那么不济,你也未必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坏。既然我已经知道了缘由,下次就不会站着任你动手,你不用把这次的一切过错揽在身上。”,他柔声说,“安心睡吧,等天亮,我们再赶路。”
谢今朝受麻沸散的影响,意识慢慢不清了。
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。
短短一场厮杀,就可以让两个人的关系拉得很近。
短短一场走火入魔,让花满楼看到了他最丑陋,最恐怖的隐秘面貌,他和他花满楼接触的距离忽然变近了——比如,他不再排斥花满楼的靠近。
但他并没有抱着乐观的态度。
最多再有一次,只要再发作一次,再伤害花满楼一次,花满楼就会对他彻底失望,彻底远离他。
但他会在那之前,找到陆小凤,并离开花满楼的。
那位中了婆罗草的药人,被点了周身穴道,已经沉沉昏过去了。
但花满楼的注意力,很快重新回到谢今朝身上了,药中有昏睡散,混在金创药里几乎察觉不出,可一旦渗入血脉,便会让人昏昏沉沉,像浮在云端。
谢今朝的额头原本抵着车板。
车厢本来就挤,多了一个陌生人更挤。
“他要杀你,你为何独救他?”谢今朝说的是药人。
“——他不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