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们在这附近再找一找。”
花田在山坡,往上有屋子。
屋子比营地那边的简陋得多,却依旧有人把守。不是普通的马贼,是几个眼神锐利、站姿如桩的汉子,一看便是武艺在身的。
这里暗哨更多了。
但谢今朝和花满楼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规律,借着夜色的掩护,两人从屋后死角穿过,潜入最近的几间石屋。
头几间石屋空空荡荡。
没有牢房,没有人,更没有陆小凤。
就好像有人知道他们要来,提前清了场。
就在花满楼即将生疑时,他终于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香味。
推门而入,一进去就闻到屋混杂其中的多种药味,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:“应该就是这里了,朝兄,劳你帮我看看,这里都有什么。”
谢今朝疑惑地抬眼。
屋内没有点灯,却有光亮——是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一排排木架上。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、还有一叠叠裁好的桑皮纸。
谢今朝以为是他站在唯一的窗户边,遮挡了月光,才让花满楼看得不够清楚,于是让出部分月光给他,边摸出火折子照亮光线:“桌上有很多瓶罐,有的装粉末,有的装丸药。”
他打开一只瓷瓶,只闻了一瞬,声音从角落传来,带着一贯的冷淡,“有三四种不同的成色,粗制的,精炼的,还有……”
角落堆着几只麻袋,袋口扎紧,却掩不住那股甜腻的气息。他伸手探入,触手是干燥的花瓣和茎叶,这是未经炮制的……“原料。”
“——晒干的原料和门口新鲜的相比,味浓七分,色退一半,药味淡了五分。”
“研制得最成功的是哪几种?”花满楼发现他药理其实很行,但他不会说谎,更不可能自谦,估计“不如何”指的是行针救人那些。
木架四层,排放十几瓶,每一只瓶罐都被谢今朝拿起,放下,有些他甚至拔开塞子后只停了一瞬,便皱眉移开。
最后,他从最高处取下一只白玉小瓶,触手温润,明显这只与其他粗陶的药瓶截然不同。
拔开塞子后,一股极淡的气息飘出。
那是一种近乎安静的清香。
那股清香下,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甜得像某种熟透的果实,却不腻,只是香得诱人,让你忍不住想再闻一口。
朦胧中。
他眼前看到了宗门的师父,师兄……香气甚至带出来了那一片月白衣袖,很像衣袖拂动时的幽香,那香是……
“——要死了!闻屁呢!”
“——嗨了吧,吸多辫子翘!”
谢今朝蓦然被聒噪鸟的污言秽语冲出美妙的迷惘:“……!”
“朝兄?”花满楼已经习惯这鹦鹉的神出鬼没了,“找到了吗?”
“嗯。”谢今朝冷淡地拨开凑过来的鸟脸,“找到了两瓶成品。”
“这个,”他将玉瓶放在花满楼手心,“杂质最少,浓度最高,纯用二月花调制而成的。另外这瓶,添加了一味别的,其他的半成品。”
“为何会有两种?”花满楼刚拿起想一探究竟。
但这个动作被谢今朝按下了。
“怎么了?”花满楼的盖子已经打开。
“这瓶,加了幻草。”
“幻草?”待花满楼闻过香味后,他才道:“这是婆罗草,据说是西域,传自无咎国的一种奇草,只生长在天山北麓的背阴处,采摘极难。”
他将瓶口拿远些,借空气的流动闻到了一点点香气,“少量入药,就能让人陷入梦幻,中药者会想起美好的记忆,闻多了能让中药之人再也无法清醒过来,就是醒过来了,也会成为半死不活的痴傻之人。”
但二月香里添加婆罗草是为了什么……
麻醉?
致幻?
花满楼忽然脸色凝重地想到画皮仙的剥皮之术!
“朝兄,你是否还记得,”他的声音忽然带上几分凉意,“那位芳大当家说过要活剥我的脸……”
“记得。”
“完整生扒人皮,若受术者挣扎不止,再好的手艺也是枉然。”花满楼指尖依旧停留在那温润的瓶身上,“但加入婆罗草……”
“人不会挣扎。”谢今朝接口道。
“是了。”花满楼的声音有些飘渺,“不仅不会挣扎……还会觉得自己在做梦,没有痛苦,在沉溺美梦之中,被人把自己的皮被人一点一点剥下来,这样的面容想必是最美的。”
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。
“……百闻不如一见,它果然如传言中一般,神乎其技……”
谢今朝觉得不对。
花满楼说这话的时候,眉眼舒展,唇角微微扬着,是一种全然放松的状态——这昭示着他哪怕只闻了一点点,也受了影响!
他没有犹豫,果断盖好瓶塞。
转向花满楼……
他的手抬起,迟疑后,放在花满楼手臂,轻轻摇了摇,打断得非常生硬……
花满楼身体微微一颤,他眨了眨眼,空茫的眼中重新聚焦起惯有的温润与清明,只是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茫然:“怎么了?”
谢今朝收回手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的触感与体温,“你方才,走神了。”
花满楼静默片刻:“是那香气……多谢你了。”
他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,温润可爱,像一件精致的玩物,可它里面装着的,是十足恐怖的东西。
这幻草的恐怖之处,不在于它瞬间制造的狂喜幻梦,而在于那惊鸿一瞥的“极乐”体验之后,那种仿佛触及毕生所愿的美好感受,会如同最阴毒的蛊虫,悄无声息地附入骨髓,让人反复回味,甚至心甘情愿地追随那幻草所勾勒出的“未来”,一步步走向深渊。
谢今朝对此非常清楚,他不愿意克己复礼的花满楼沦落成那副田地,忍不住问:“加了婆罗草的那瓶,你闻了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很轻。”花满楼没有隐瞒,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轻飘飘,“像是踩在云端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在乎。明明是这么可怕的东西,闻过之后,却只觉得舒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了。”花满楼摇头道,“只是觉得舒服。”
“它没有干扰到你,”谢今朝语气紧绷感消失,“这世上,也只有一种人能完全不受这种幻草干扰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的人,”谢今朝说,“或者,早就对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抱希望的人。”
花满楼闻言,静默片刻,唇角忽然浮起一丝近乎释然的微笑:“那我倒是意外地走运了。”
就是不知道在说他没有受到影响,还是在说别的……
谢今朝伸出手,将那只玉瓶从花满楼手心取回,话锋一转道:“但它在宗门,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花满楼听他的语气好像很熟悉这草:“怎么,刀宗也有婆罗草?”
谢今朝淡漠道:“刀宗有类似的幻草,叫梦生草,用来替将死之人回味生前最美好的回忆。”
“这是宗门执行任务一部分,一叫临终关怀。再穷凶极恶之人,就算真的杀了,在他咽气之前,也要给他们闻一闻梦生草,让他死而无憾。二叫极乐往生,用在那些被恶人杀死的无辜之人身上,让他们不至于带着遗憾死去。但按照宗门的规矩,人只要能活过一炷香就不准用它。”
“朝兄也是这么用的?”
“——在我这里,配用它的人,只有那些弥留之际被杀的好人。”
因为黑白之间,其实善恶界限并不分明,但花满楼的心还是被他为良善之人的坚守柔软地碰了下:“令人如登极乐之花,如你所言,这确实是它最合适的用法。”他转过身,面向谢今朝的方向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温和,“但它已经出现在这里了,比起它被不正当使用的愤怒,我们能做的是找出流沙帮利用这些花草在做什么,再向外界公布他们的阴谋,防止更多人受害。”
谢今朝沉默了很久,随后轻“嗯”一声。
“我一直觉得朝兄是心底善良之人,现在看,果然如何秉性纯良。”花满楼待要继续说,屋外脚步声响了起来,随后是铺天盖地的火把。
“找到了,人在这呢!”
“围起来,大当家说杀无赦!”
谢今朝听见声音,手本能地按向腰间——却空落落的。
他顿了那么一瞬,连半息都不到:“直接杀出去?”
哪里都好,就是杀性太重了,花满楼柔声道:“——药带上,我们走。”
门被踹开的刹那,石室外火把的光照亮了数十张悍勇的脸,为首的是二当家一阵风,那只独眼里闪着惊怒的光:“——竟然被你们发现了此处,那就一起把命交代在这里吧!”
他手指一挥,众人迅速将二人包围。
势单力薄。
但花满楼面容依旧沉静稳重:“二当家来的正好,我正想请教,流沙帮既是拦路抢劫的马贼,在这里种那么多花花草草做什么?”
一阵风冷声道:“多管闲事——死了就告诉你们,动手!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谢今朝出手了。
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刀,那股森寒彻骨的杀意,比任何力量都更让人胆寒。
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马贼还没看清他的动作,已经闷哼着倒飞出去,撞翻了身后四五人。
花满楼立在石屋门口,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,可他没有动,显得温润无害。
身旁的马贼互相对视,改为攻击他。
但这个想法实在错的离谱。
同一瞬间,花满楼向左飘出,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,可他的袖袍拂过之处,两个举刀砍来的马贼手腕一麻,刀脱手飞出。他接住其中一把,刀锋一转,不是砍,是拍——刀背拍在第三人颈侧,那人软软倒下去。
门口火把越来越多,脚步声越来越密。整个不归湖的营地都被惊动了,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。
身后中忽有弦紧声。
花满楼耳动,再自袖中滑出两枚铜钱,屈指一弹,铜钱破空,精准地没入暗处两名弓箭手的咽喉——此时弓弦还没来得及松开。
谢今朝面对的是门口的方向,人最多,刀最密。花满楼面对的是石室深处,那边火把少些,但暗处藏着弓箭手。
火光照亮花满楼的容颜,他闻到了非常浓郁的二月花香,就来自那些心跳声微弱的马贼,脸上立刻满是凝重:“朝兄,我们莫恋战,往西北方向去,大门在那里!”
谢今朝只扫了一眼这些人,就看出了蹊跷,知道花满楼避其锋芒,怕是又不想大开杀戒……
然后他们同时动了。
谢今朝开路,每一步都有人倒下。花满楼紧随其后,袖中铜钱每一枚都精准地没入一个肩头,或者一条持刀的手腕,但总不致命。
两人杀出一条路,花满楼跟着他踩过的每一步,不近不远,刚好在他身后三尺。
前方就是空地,二人“对视”,施展轻功,掠过众多人头,直往西北方向去。
身下的箭密密麻麻破空而来。
花满楼心道一声遭!
他空中无处借力,只来得及侧身!
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——是谢今朝的。
那只手用力一拽,将花满楼拉向自己怀里。与此同时,他脚在虚空里踏了一步——那一步落下时,空气里竟像有看不见的阶梯托住了他——他借力再次拔高,带着花满楼又升起三尺。
箭从他们脚下呼啸而过。
花满楼微微一怔:这是……
谢今朝一手抱着他的腰,带着他脚又在虚空里转了一圈,又踏了一步,这一次更快,更轻,像是踩在风上。
花满楼只觉得身子一轻,竟也跟着他一起掠了出去。
两人在空中接连踏出七步,每一步都成功箭雨致命的锋芒,没有一支能碰到他们的衣角。
七步之后,飞出去好远,两人落在地面,谢今朝方松开手。
花满楼站稳,还是有些难以置信:“……这是贵派的轻功?”
这轻功已经不能用飘逸灵动来解释了,简直是飞在空中。
谢今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刚才握过花满楼手腕的手,然后把移开目光道:“刀宗的,双人轻功。”
花满楼怔了一下:“轻功,也有双人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