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破黎明前最深的黑。
很快,不归湖到了。
像花满楼和谢今朝这样游刃有余的“绑票”,很快就失去了自由。
湖水在无星的夜幕下是一片墨色,静得诡异。
这里不像贼窝,倒像训练有素的密地。
花满楼与谢今朝被押下马,推搡着穿过歪斜的栅栏,周遭是好奇,敌视的目光。
“二当家回来啦!”
“还带了俩细皮嫩肉的‘货’呢?”
“这白衣服的小哥俊得很,他这张皮我还没见过!”
谢今朝凝起眉头,很不喜欢他们看花满楼的眼神,简直像在看一块丢进狼里头的白肉。
作为当事人的花满楼倒是神色平静,只微微侧耳,似在仔细辨认这嘈杂中的动静。
他们被带向湖边最大的一处石屋,屋子半嵌入山壁,看似粗陋,门却是沉重的铁木,两侧插着火把,火光跳跃。
还未到门前,那铁木门却“吱呀”一声,被风吹着,自己开了。
一个俏丽的身影背着他们。
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手,保养得极好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,然后是一截衣袖,料子柔滑,与这粗犷环境格格不入。
接着,火光照亮她的脸。
周围很安静。
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。
肌肤光洁饱满,没有一丝纹路,看模样不过双十年华。但她周身的气度,却沉静得可怕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本该娇俏,却透着一种与面容截然不同的冷冽与倦怠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,站在这群粗野汉子中间,像误入狼群的鹤。
花满楼看不见,只听出对方积威甚重。
谢今朝表情淡漠,仿佛置身事外。
“大当家。”独眼二当家上前一步,语气恭敬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,“这次带回来的货很不错,您看看。”
女人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掠过独眼,再落在花满楼和谢今朝身上。
“这就是惊动了老二你亲自带人‘请’回来的客人?”她声音像上了岁数,与那张脸搭配起来,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错位感。
“是,这两人身手不弱,折了几个弟兄,我听到他们点的讯号,才赶紧过去把他们抓回来。”独眼咬牙切齿回道。
“按照规矩,葬好死掉的弟兄,再把钱分给他们的妻儿老小。”
“是。”
大当家边说边走到谢今朝面前,伸出手,将他脸上的面具拿下来,露出其下那张带着新鲜伤痕,却依旧难掩凌厉俊美的脸,她用指拂过那些伤痕,评估这件刚刚到手、略有瑕疵的物件。
冰冷。
那指尖的温度,低得不似活人。
谢今朝眉头一皱,即将本能做出反应刹那,花满楼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,带着安抚的意味:“朝兄。”
“……”
谢今朝忍了忍,身体却依旧僵硬如铁。
她轻轻抚过后,收回了手,指尖捻了捻,无限感慨道:“好好的一张脸,怎么变成这样子了,这下不养些时候是不行了。”
她又转向花满楼,目光在他没有焦距却清澈平和的眼眸上停驻:“这位公子倒是一身清贵之气,脸更是上乘佳品,不似一般的江湖草莽,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?”
“在下姓花。”花满楼态度不卑不亢,“这位是我的朋友,我们二人误入贵地,若有冲撞,还请大当家海涵,财宝可以尽数交给你们,只求放我们二人平安离去。”
初次执行任务,师兄们轮流教导他下了山,见到狡诈又凶穷极恶的歹徒该如何灵活应变,他学了,没有会。
要是师兄们看了花满楼现在的表现,估计会很满意,因为花满楼就做得很好。
“花……”大当家只重复了一遍这个字,冰湖般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,“你说你姓花,难道是花草的花?”
“难道还有不是花草的花?”
“确实也只有这个花了。”
她操着一口沙哑的音色,神情难辩:“你这衣服料子就不是漠北的,是江浙一带的千价绸,你莫不是从南边来的?”
她的指尖顺着花满楼的脖子往下,划过他外衣纹路,“江画制造的流云锦,你家中还是非富即贵?”
“在下确实是江南人士。”
“你一个江南人,为什么跑到我这不归湖来‘路过’?”
花满楼应答如流:“在下经商,走南北货,无意路过宝地。且此地未曾立碑标注不准外人入,当然,如果真的标注了有如尔等这般的贼寇,想必在下也确实不敢再入了。”
“好一张利牙利齿的嘴啊。”她指尖轻点他的唇,“可我这里不好吗?”
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,说:“这是一个要人命的地方,怎么能好呢。”
女人在听说花满楼来自江南后,本来也没什么反应,直到目光回到他的眉眼之处,一颗心拿了又放,放了又拿,终是忍不住道:“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在?”
花满楼心甚奇怪。
顿了顿,他才道:“大当家再问下去,在下要以为你是想和我认亲呢。”
女人在花满楼的眉眼之处,目光一寸寸描过。她忽然用满含眷恋的口吻道:“你生得很像我一个故人,这么多年了,我手下过了无数张脸,你是眉眼间最像的,她也姓花,出自江南。”
花满楼微怔。
“不过江南姓花的人家很多,江南人士谈吐涵养也许都像你和她那般……你未必就和她有渊源。”
“罢了。”她从花满楼身边走开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,“我姓芳,单名一个‘颜’字。江湖上的朋友,给面子,叫我一声‘花仙子’,或者……”
她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,仿佛透过他的皮相,看到了别的什么。
“——画皮仙。”
画皮仙。
三个字落下,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分。
她很有名!
哪怕过了二十年,还是能令人一听她的名字就毛骨悚然!
毕竟能将他人年轻完好的面皮剥下,毫发无损地移植,这在江湖上不仅仅是医术,几乎是近乎妖邪的技艺。
花满楼叹道:“姑娘若真是画皮仙子,恐怕是更喜欢剥我的脸。”
可画皮仙子应该早就死在二十年前才对!
“花某能否知道,那位同我眉眼很相似的人,他究竟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