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今朝疑惑地看向花满楼。
花满楼斟酌道,“它刚在向燕子求偶。”
鹦鹉的白尾巴尖抖了一下。
“然后,被拒绝了。”
翅膀尖又抖了一下。
花满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,道,“至于现在,我猜它在向你诉苦。”
谢今朝没理它的苦,只推测出一句:“它被鸟打了?”
花满楼道:“这倒没有,对方同它打了招呼。”
谢今朝点头,没说什么。
花满楼檐下的燕子和花满楼一样体面。
——寻常鸟应该抽飞这只流氓鸟。
“朝兄,你的鹦鹉可有名字?”花满楼把它从肩头抱下来,即使富有如花家,也从来没见过此种珍禽,“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鹦鹉,它不仅会普通鹦鹉的学舌,还听得懂我说我的话。”
谢今朝:“没有。”
鹦鹉就是鹦鹉。
花满楼:“没想过给它取一个?”
谢今朝想了想:“小六。”
小六?花满楼问:“是指它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六,还是朝兄在家中排第六?”
谢今朝:“一窝蛋,师门一人一个,它第六个破壳。”
花满楼第一次听他提起师门。
他和对方同住这些日子,知道他惜字如金,气质寡冷,此刻听他主动说起“师门”二字,便顺势问道:“——我听朝兄刚才练刀,心法纯净,宏大,深厚,江湖上用刀的不计其数,但我从未听过如此纯粹的刀意,不知你是师承何处?”
谢今朝沉默了一瞬,道:“刀宗。”
花满楼微微一怔。
江湖上门派名号五花八门,有的附庸风雅,有的故作玄虚,有的干脆以姓氏传承,还有的以地标为名。倒是很少见这样简单直接的,用什么,就叫什么的门派。
花满楼虽没听过这个门派的名字,却不觉得它一定是小门小派。
——天下之大,隐世宗门不知凡几。
“既然叫刀宗,”花满楼沉吟道,“可是门派上下,都用刀?”
“嗯。”,谢今朝应得简短,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意味。
花满楼赞许道:“刀之一物,过刚易折。能使刀者,往往见性明心,心纯则技成,心杂则刀钝。刀宗能以刀开宗立派,我猜朝兄所在的门派,想必上下都是性情之内的能人,又是性情之外的高人。”
谢今朝淡“嗯”一声。
他想花满楼分明没见过刀宗,却能把刀宗的本心说得一清二楚,难怪是连鸟都认可的好人。
“——草了!草了!太会说了!”
聒噪鹦鹉的声音适当吵起来。
“——我的娘呀,小嘴巴产蜜了。”
“——来——亲一口,亲一口!”
谢今朝:“……”
他面无表情地告诉花满楼:“不用管它。”
花满楼忍不住唇角微弯:“它自幼就跟着朝兄?”
谢今朝:“嗯。”
但谢今朝知道他想问什么,“我练刀时,它会自己飞出去。”
然后,出门学坏。
整个刀宗,就他的鹦鹉素质最低,风评最差,接到的投诉最多。
花满楼微笑道:“我刚才还在想它性格这么活泼,怎么会是朝兄你养大的。”
谢今朝道:“它自学的。”
花满楼再问:“那朝兄平时在门派多做什么?”
“练刀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睡觉。”
花满楼继续问:“再有呢?”
谢今朝想了想:“喂鸟。”
喂八哥和白鹤,这排第三。
花满楼心想果然如此。
“那刀宗弟子是不常在江湖走动?”毕竟他从未在江湖听说过。
“不多。
“有任务才下山。”
果然是隐士宗门,花满楼想他上次会身受重伤,原来是在执行门派任务,但具体是什么,他以为这属于他们的门派机密,没有再深问下去,转而道:“朝兄经常下山执行任务?”
谢今朝:“嗯。”
花满楼:“刀宗的弟子都须下山?”
谢今朝道:“不必。是成年后,师兄们想让我多下山历练。”
花满楼说:“我明白了,他们恐怕是想让你多累积些处世经验。”
对方性格孤傲,但内核太纯粹,想必门人是想让他入这滚滚红尘,见识一番形形色色的人,好学会处事的道理。
谢今朝:“嗯。”
其实还有一个不重要的原因,是怕他孤家寡人一个,讨不着媳妇!
之所以这个原因不重要——是因为刀宗弟子,根本不讨媳妇。
他原本打算伤好后离开。
但是刀宗门训里,武学是追求极致的纯粹与锋利,救命之恩是最大的因果,若欠而不还,就如同刀锋生锈,会阻碍武学精进。因此,报答救命之恩,不是选择,是他们武道通明的必然。
花满楼救他一命,他须留在这里,报完恩再走。
谢今朝说出他真正在意的地方:“——你救我,我须报答你。”
花满楼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,说这话的时候真心实意:“天下之大,你我能萍水相逢,相遇即是缘分,没有一定要你报答的道理。”
谢今朝猜他果然这么说了。
可他往怀里摸了摸。
那里只有一块银饼,别的世界揭皇榜挣来的,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。
他再抬头,看了看花满楼的衣摆,那月白色的料子,细密的针脚,通身的气派,都标志着这人不缺银子。
思来想去,没想到报恩的地方。
大师兄有句话不对。
——山下不仅有免费的午饭,还有免费的早饭和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