沢田摇了摇手中的长柄伞。
唉?居然是在关心她吗?芍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,“谢谢,不过我不回家。”
两人从教学楼走到连廊,一出门,天果然阴沉沉的,乌云蔽日。沢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侧,所以只有零星的几点雨丝落在她身上。
芍药察觉到了,悄悄加快脚步。没想到沢田也跟着加快脚步,一直与她并肩走着。
两人一同穿过连廊,在体育馆的门口,芍药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。
她转过身,深吸一口气,“沢田同学,谢谢你,那我先进去了?”
可没想到沢田比她先一步推开体育馆的门,看都没再看她一眼,也径直走了进去。
芍药的脸瞬间红了。原来沢田同学不是在刻意照顾她吗?
她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,盘腿坐好。在昏暗的角落里抱着画板独自尴尬了好一会,直到山本出现在体育馆的另一边,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。
他穿着白色的运动服,奔跑时带动微风扬起衣角和他脑后的碎发,意气风发。
他和朋友们打闹了一会后,就开始了今天的训练。先是热身运动,他们需要绕场慢跑十圈,然后是挥棒训练...
这些已经是芍药熟悉到倒背如流的日常了。在山本快要跑到她面前时,她熟练地低下头,假装在画板上涂涂改改,心中计算好时间后抬起头...
唉?山本君的身影忽然不见了?
她慌张地环顾四周,左边没有,右边也没有,是有什么突发事件吗——
“西宫同学。”
沢田同学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,像一只幽灵。
“你在找谁吗?”
芍药吓了一跳,有些心虚,“没有谁!”
“哦,我还以为是山本同学呢。”
芍药猛地转头看去,正对上沢田纲吉平静的目光。他站在窗与窗的交界处,没有一缕光落在他眼底,视线晦暗不明。
随后,他一步步走过来,额间渗出的薄汗微微发亮,视线却还是那样幽深。
芍药下意识后退一步,直到背抵上墙壁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露出微笑,“那,你知道山本同学去哪了吗?”
“...我知道哦。”沢田点点头,在距离她只剩几步的地方停下,“他去器材室,拿训练用的道具了。要一起去帮帮他吗?”
“唉?”芍药一愣,“为什么?”
“毕竟他去了很久还没回来,有点不太对劲。”沢田歪了歪头,“你不去的话,那我就一个人去了——”
“等等!我去!”
芍药赶紧跟上他的脚步,甚至比他走得还要快。行至半路才猛地回神,默默退回到沢田身边,对他扬起一个尴尬的笑容,“我只是担心同学...”
沢田没有说话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,只是越走越快。
“真的!我发誓!”芍药匆匆伸起四根手指,“我绝对没有——”
“你现在喜欢谁都没有关系。”沢田打断她,一只手推开器材室的门。然后,他的语气突然柔和了很多,“快进去吧,别让山本等急了。”
...
芍药的脊背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。
她走入器材室的中央,回过头。沢田同学还站在门口,整个人依靠在门边的墙壁上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道。
“没什么...”芍药落荒而逃般又朝器材室的深处走去。器材室里很安静,怎么看都不像有人的样子。
“沢田同学,山本同学真的在这里吗?”
“嗯...大概吧。”
沢田的声音遥遥从身后飘来,像一阵抓不住的风,“也可能半路被老师叫过去帮忙了,谁知道呢。”
“啊?是吗?这样啊...”芍药被这阵轻飘飘的态度搞得有些烦躁,她忍住脾气,柔声道:“那我们还是走吧,既然山本同学没有危险。”
她转身欲走,沢田却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,一动不动。
“不去帮山本拿器材吗?”沢田问道。
“这个山本同学自己会解决的吧?”芍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“走吧,沢田同学。”
“那个棒球,山本会不会需要呢?”
芍药顺势望向那个卡在门边的棒球——拿东西明明离沢田只有半步之遥,无语地将它一把抄起,“好了,我捡起来了,沢田同学,我们走吧!”
话音刚落,器材室的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芍药震惊地看看棒球,又看看门,下一秒,沢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啊,怎么办,门锁上了呢。”
他一如往常般面无表情,此刻似乎带上了别的含义。是在责怪她把球拿走导致门锁上了吗?芍药心中的郁闷越来越重,明明门关上的时候他离门最近,为什么不帮忙挡一下呢?
“没关系。”她努力平复心情,“棒球队的人会发现的。”
“但是球棒已经被拿走了,明天早上他们还有训练,今晚也没有必要特意将球棒还回来吧?”沢田抱着胳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“被拿走了...?”
芍药愣在原地,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。球棒早就被拿走了?为什么沢田说山本是来拿器材的呢?
还是说,他一直在耍她?
就是因为,他讨厌她?
“沢田同学,”芍药深吸一口气,“是我不小心做了什么冒犯到你的事吗?”
“没有哦。”沢田摇摇头。
“那是你单纯的讨厌我吗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沢田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芍药,你现在很生气吧。不,你从一开始就很生气吧?”
芍药一愣,困惑地看着他,“所以,你只是想让我生气?”
“对。”沢田点点头,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诡异,“为什么你一直在笑呢?你明明一点都不高兴吧?被无视的时候在笑,被提出过分要求的时候也强忍着怒意,明明我都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,你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愤怒的样子,为什么呢?”
“这是你的错觉——”
“啊,对了,你觉得这样麻烦。”沢田轻笑一声,表情却愈发阴郁,“我怎么会忘了,你最讨厌麻烦了,不需要把的情绪浪费在陌生人身上,对啊,我现在是陌生人。”
“你到底——”
你到底想说什么?
芍药眼睁睁看着沢田朝她一步步逼近,她慌忙后退,直至脚后跟抵上体操垫,退无可退。
“沢田同学,请你冷静一点!”
她脸上如他所愿般染上几分怒意,“我不知道你是把我当成了什么人,但你说的这些话,都是毫无根据的——”
“毫无根据的?”沢田突然激动,“这些话明明是你亲口和我说的!那时你的笑和现在的完全不一样。为什么要对我露出这种陌生的笑容?为什么要把我当做陌生人一样的看待?为什么你不记得了!为什么!”
他从喉咙深处发出悲痛的嘶吼,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般尖锐刺耳。她想逃,却被他一把钳住胳膊,五指死死嵌入皮肉。
好痛!骨头咔嗒咔嗒作响,好痛啊啊啊——!
“生气就对我发火吧!骂我也好,打我也好!”他执拗的眼睛盯着她,猩红一片,“不要再对我笑了,求你了!”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——”
在痛苦的间隙,芍药沁出泪花的眼睛短暂地掠过那双赤红的眼睛,在偏执和疯狂背后,她看到了浓郁的悲伤。
果然,他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。
“沢田同学...”芍药轻声唤他,嘴角强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,“你——”
下一秒,视线天旋地转。她的背重重摔进软垫里,目光茫然地望着深灰色的天花板。
“不是都说过了吗,不高兴的时候不要笑。”
沢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恍然大悟般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还是说,这样都不能让你感到愤怒吗?那么,接下来这样呢?”
“沢田!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芍药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惧无比,紧接着,双臂被向上抬起...
...
这一定是梦。
他的泪滴在了她的脸上,明明她才是那个应该哭泣的人才对。
为什么,要哭着那样做呢?
意识逐渐远去的前一刻,她回应了他的拥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