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诺又用鼻尖蹭过卡修斯的肩窝。
丈夫的气味意外的好闻。
从前她从未真正去仔细闻过卡修斯,嗅觉变得敏锐之后,他的气味具体化了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?许诺一时难以分辨。
她想起了雪,想起了打开冰箱冷冻层时扑面而来的白雾,想起冬日清晨吸进肺里的第一口冷空气。
但又不仅仅如此。
为了闻得更清楚一点,许诺抬手压住卡修斯的后脑勺,迫使他低头。她不断蹭过卡修斯脖颈侧面凸起的筋脉,像一只确认领地的雌狮。
这次她分辨出来了。
是雪落在烧红的铁上,冷与热同时蒸发,落下干燥、近乎虚无的气味。
这种气味令许诺着迷,她把鼻子贴上去,一路嗅到耳后。
气味又变了,变得香甜起来。
是咖啡厅里那款她很喜欢的覆盆子夹心舒芙蕾。
许诺忽然感到饿了,于是她张开嘴,咬了一口丈夫的脖子。
丈夫的味道是鲜活的。
如一颗案板上一颗尚未停止收缩的砰砰跳动的心脏。
许诺听到丈夫在笑,他的胸腔在震动,笑声低沉地荡开:“好痒……”
许诺的牙齿还停在丈夫的脖子上,她听着丈夫的声音,听着那震动,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是真的想咬开这层皮肤,她想尝尝丈夫血液的味道,她想看看这层皮下到底是什么在跳。
意识到这个念头的瞬间,许诺害怕了。
她猛地去推卡修斯,用尽全力,像是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自己身体里一并推出去。可对方稳得像一座山,不管她怎么用力,卡修斯的手臂依旧禁锢着她,两人保持着拥抱的姿势,纹丝不动。
最后还是卡修斯主动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看着许诺问:“为什么要咬我?”
许诺狼狈地喘了口气,擦嘴的时候她尝到了铁锈的腥甜:“……我只是有点饿了。”
“终于有胃口了?”
卡修斯的眼睛在落地灯的光晕里弯起来:“那今晚不吃健身餐了,我来做点更加美味的食物吧~”
“随便你吧……”
许诺心跳得厉害,她失神地陷进沙发里,手指胡乱摸索到遥控器,摁开电视。
荧幕亮了,画面在跳动,人影在说话,但那些色彩与声音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她无心观看。
她的听觉被卡修斯牵着走。厨房里传来丈夫拉开冰箱门的声音,丈夫打开水龙头的声音,丈夫持刀,刀刃碰在案板上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比电视里的清晰百倍。
为什么?
许诺忍不住在想。
为什么丈夫身上的气味那么特别?
她能闻到自己的味道,有温热的皮脂味,微咸的汗水味,还有白天外出后沾染的尘埃味。这就是普通人该有的气味,可她在丈夫身上闻不到这些。
她刚才是疯了吗?
牙齿陷入皮肤的那一刻,鲜活的震动让她感到无比饥饿,她到底想撕开什么,吞食什么……
正当她陷入这些混沌念头里,试图理清一点头绪的时候,另一种气味又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这气味是从厨房里溢出来的。
起初是腥味,带着血的腥。许诺下意识皱起眉头,她想,是卡修斯在切肉吧。
腥味盘旋了片刻,褪去。紧接着,涌上来的是一股极致的鲜美肉味。
这段时间许诺吃惯了健身餐,鸡胸肉的味道寡淡,但这个肉醇厚无比,浓烈得带有掠夺性。
许诺的喉咙上下滑动。
她的手攥紧了沙发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吃饭啦~”
听到丈夫的呼唤后,许诺迫不及待地走向餐桌。
丈夫的厨艺向来很好,晚餐的摆盘像艺术品。
洁白的骨瓷盘里,翠绿的芝麻菜错落铺开,几颗硕大的蓝莓点缀其间,美味的酱汁在旁勾勒出优雅线条,外围则点缀着一圈精心烤制的坚果碎。
许诺刚坐下,正准备大快朵颐,目光却被钉在瓷盘中央。
中央那里躺着一块肉,一块完全没有经过烹饪的生肉。
它被极其利落的手法切成片,层叠码放。
许诺死死盯着它。这生肉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,可那不像是冷藏后的冷凝水汽,更像是从新鲜躯体里取出来,尚未凝固的汁液。
这块肉是鲜活的,各处都透着诡异的红润。
盯着看久了,许诺产生了一种错觉,灯影下,那一层层肌肉纹理竟然在微微起伏,好似活物在蠕动。
它没有死,还是活的,它在这瓷盘方寸之地呼吸。
也就是在这一刻,许诺再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死亡气味。
食欲瞬间崩塌。
“怎么了?”
丈夫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:“不吃吗?”
许诺瞬间回过神来,她忍住喉咙里呼之欲出的颤音,僵硬地抬头。
也许是因为餐厅的灯光要比客厅更昏暗的缘故,此刻丈夫的瞳孔变得十分巨大。他的虹膜被挤压成一圈细细的深绿色环,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,几乎要充斥整个眼眶。这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怪物!
许诺被吓得往后退,椅子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锐鸣,一个重心不稳,她狼狈地跌了下来。
丈夫没有向往常一样,着急地过来扶她。
他只是歪着头看着许诺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过来。此刻,许诺觉得丈夫走路的姿势好怪异,他像是某种异类在模仿人类行走。
他一步步地靠近,最终单膝半跪在许诺面前,俊美的头颅一寸寸低垂,阴影将许诺完全笼罩。
许诺看到丈夫那苍白的嘴唇上下张合着。
声音从他齿缝间吐出来,带着潮湿的,洞穴般的粘腻。
丈夫一字一句地问:“不、吃、吗?”
最后一根理智绷断,许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