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每天必备的晨跑外,她还给自己报了一个专业的拳击进阶班。
缠紧绷带,扣好拳套,每一次破空而出的拳风都令许诺感觉到着迷。汗水滑过皮肤,力量在肌理之间生长,她重新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。
她惊喜地发现,她的身体比以往更强大了。
丈夫卡修斯很支持她的计划。
大多数增肌餐味道都像是在嚼木屑,为了不让许诺在锻炼的过程中丧失进食的乐趣,他修改了食谱,每天换着花样制作兼具健康与美味的餐食。
周末的早晨,两人会趁着微光驱车前往海边,一起绕着静谧的海岸线长跑,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,并肩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。
长跑结束后,许诺会拉着卡修斯去沙滩岸边那家漆成蓝色的早餐店。
此时热气还没从皮肤上散尽,吃上一份厚实的淋着琥珀色枫糖浆的松饼,外加几个煎得边缘微焦的太阳蛋,这种沉甸甸的饱腹感总能让她感到无比幸福。
早餐后,店员会端来他们常点的草莓冰沙。
两人并排坐着分食这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冰沙,碎冰在舌尖上融化,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喉咙抵达胸腔,酸甜交织的爽利感,足以让平淡的生活显得无比灿烂。
……
克莱尔成功升职了。
破了那起连环杀手大案后,她的职场之路一路平坦,步步高升。
有了话语权,她轻松讨到了一个能让她彻底关掉对讲机的悠闲假期。
寒冬在冰雪消融中步入尾声,空气里渐渐有了春天的潮气。
立春的第一天,她约上许诺一起喝下午茶。
两人在常去的咖啡店碰头。
午后的阳光温暖,慷慨地洒进窗棂,招牌舒芙蕾散发着蛋奶的香甜,燕麦拿铁的浓郁醇香悠然洇开。
咖啡厅窗外就是中心花园,花园内,到处都是带着孩子散步的行人,树木抽出半透明的新芽,孩子的嬉笑声被风吹得很远,又清脆地落进咖啡厅的露台。
“许诺,你剪头发了?”克莱尔一眼就注意到了许诺那头齐肩的新发型,原本卷曲的长发被剪短后,更衬得她五官清冷深邃。
“很适合你嘛,”克莱尔毫不吝啬地夸赞道,“你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。”
“短发比较清爽。”
许诺笑了笑,切下一小块蛋糕,随口问:“最近很忙吗?案子结束之后,你应该早就清闲了呀,怎么直到现在才有空约我?”
“别提了。”克莱尔笑骂了一句,她靠在椅背上,望向窗外,然后深深吸了口气,她闻到了花苞的芬芳和泥土的清香,“我这行哪有真正消停的时候呢,解决了一个麻烦,总会有新的麻烦冒出来,前几天我又收到了人口失踪的报案,连口气都还没匀过来呢。”
“人口失踪?”
许诺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:“谁报的警?……家属吗?”
克莱尔察觉到她语气里那一瞬的紧绷,忙解释道:“别紧张,不是家属,只是个公寓管理员,说有个租户好几天没露面,敲门也没有动静,怕他在屋内出意外才报的警。”
许诺抿了口咖啡:“那最后人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克莱尔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些,“在北郊的山崖下,我们找到了他的尸体。”
“尸体?”许诺追问,“他怎么死的?”
克莱尔:“初步结论是意外。前阵子连续下春雨,那条山路的排水一直有问题,路面湿滑,他的车子轮胎打滑直接冲下了山崖。”
克莱尔叹了口气:“最近市政那边还接到了不少投诉,说那段路的防撞栏和路灯老化得不成样子,现在出人命了,才急着做加固工程。”
原来只是一个意外吗……
许诺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。她想自己过于应激了,只要一听到人口失踪,就下意识往那方面想。
放轻松。
她深深吸了口气,她闻到了窗外春风吹过枝桠的气味。
放轻松。
蛋糕上的覆盆子汁顺着银叉流下来,恍惚一眼看过去,红得像血,许诺忽然有些没胃口了,她继续问道:“谁投诉的?死者的家属吗?”
“不是,是附近的居民,在事故发生前就投诉过好几次,可惜没人重视。”克莱尔摇了摇头,“死者是个单身汉,无亲无故,遗物也少得可怜。”
单身汉啊。
许诺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死者的特征很明显,男性,无亲无故。失踪案里死的也都是男性呢。
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缓慢地爬上脊柱,她还是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想。
“哎呀,好不容易一个休息日,我跟你聊这些做什么,来我们接着……”
“等一下。”
当克莱尔想要转开话题的时候,许诺抓住了她的手。
“克莱尔。”
许诺的手抓得很紧,令克莱尔吃痛,她诧异地看向许诺,在对方眼中,她看到了一种令人陌生的执拗。
“尸体现在在哪?”许诺说,“你能带我去看看吗?”
……
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许诺总执着于尸体,但克莱尔还是带她去看了。
周末的停尸房没什么人,门口刷卡就可以进来。
走廊的灯光还是熟悉的惨白色,许诺跟着克莱尔进来,感应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盏一盏地亮起。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的气味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,就是一场普通意外。”克莱尔边走边说着一些有关死者的细节,“挡风玻璃碎了,死者被撞得全身骨折,玻璃全嵌进了他的身体里,还有草、泥巴和荆棘……周末工作人员不全,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清理,尸体就先放着了,脏的很。”
许诺低声道:“没事,我就是想来确认一下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许诺沉默,没有回答。
春天万物复苏,唯有停尸房的温度还留在冬天。
越往里走,温度越低,像无形的水,缓慢地浸透皮肤,渗入骨缝,一吸一呼之间都带着细微的白雾。
两人转过一段狭长的通道,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。
克莱尔熟练刷卡。
“咔哒。”
冷藏室的灯比走廊的要更惨白,几乎到了刺眼的程度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克莱尔数着冷柜上的标签,随后动作干脆地拉开其中一格。
金属滑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
尸体被推了出来。
如克莱尔所说,死者的样子的确很狼狈。
他的身体应该是从高处一路翻滚下来,衣服被树枝和碎石刮得破烂,露出来的皮肤布满擦伤和淤痕。尸体一侧的肩膀塌陷,他的骨骼错位了,整具躯体的轮廓格外扭曲,尤其是脸部。
死者脸部受损很严重,鼻梁被撞得凹陷,半边面骨都碎了,眼皮却没有合上。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睛直接暴露在外,也许在死前的最后一刻,他都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“看吧。”克莱尔耸了耸肩,“我说了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或许是警察这行常年穿梭在命案现场,克莱尔对尸体早就见怪不怪了,满足了好友的要求后,她漫不经心地发出邀请。
“今晚我们去消遣消遣?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酒吧,氛围带劲,台上跳舞的男人身材不错。”她凑近许诺,嘴角带着一丝坏笑,“我们可以彻底放松一下,我包里的现金管够,等喝到兴头上,就把钞票一张张塞进他们的□□里。”
见许诺没接话,克莱尔挑了挑眉,继续撺掇:“喝完后干脆去我家过夜吧,埃里克这几天出差,我一个人在家简直要闷死了。”
周遭死寂一片,克莱尔察觉到不对劲,偏过头去打量好友。
“怎么,不方便?”她半真半假地调侃着,“家里那位管得严?不至于吧,卡修斯向来对你言听计从,他哪敢拦你?”
克莱尔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却像石沉大海,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“许诺?”
在沉默变得粘稠之际,克莱尔终于发现了好友状态有些异样。
许诺一直僵立着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而且她还在发抖。
“你怎么了?”克莱尔收起笑意,上前去拥抱她,“天呐!你身上怎么这么冰?是不是太冷了?”
没有回应,依旧没有回应。
许诺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,她的瞳孔由于过度恐惧而剧烈收缩起来。
下一秒,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流出。
“红色……”
克莱尔凑近听:“你说什么?”
许诺机械重复:“红色,红色,红色,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