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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苦鸡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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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厨房里温暖的水汽和香气包裹着我,却让我觉得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。

我用力眨了眨眼,将那股湿意逼回去。然后,我抬起头,看着他,用我能发出的、最平静、最清晰的声音,缓缓开口:

“向先生。”

他拿着勺子的手,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,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依旧平稳,但我似乎能听出那平稳底下,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。

“我方便……跟你聊两句吗?”我看着他,目光不躲不闪。

向先生看着我,沉默了片刻。他放下了手中的长勺,用布巾擦了擦手,然后,他绕过灶台,走了出来。

他没有停在厨房门口,而是走到了院子里。秋日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,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、寂寥的影子。他就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,转过身,面对着我。

“说吧。”他开口,目光平静,但那双总是沉稳的手,此刻却无意识地垂在身侧,微微攥着。他似乎…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。这个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,又保持着足够的、属于“外人”的疏离。

“向先生,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今天,是我最后一天,在成林堂做工了。”

话音落下,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
向先生脸上的平静,像水面被投下石子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他眉头猛地蹙起,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,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惊愕,难以置信,或许还有一丝被极力压制的……慌乱?

他张了张嘴,似乎有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咙口,想质问,想挽留,想斥责我的冲动和草率……可最终,他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只是那样死死地看着我,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。

我避开他过于灼人的目光,垂下眼,继续用事先想好的、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:

“我找到了一位女东家。她马上要在城北,开一家新的医馆。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,有些……不便亲自露面,所以希望我能去帮她坐诊。条件还不错,包吃住。住的地方,就在李婶家隔壁,院子……挺清静的,李婶也去看过了,您可以放心。”

我一口气说完,不敢停顿,怕一停下来,就会泄露声音里的颤抖。

向先生依旧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他垂在身侧的手,攥得更紧了,骨节泛出青白色。

我顿了顿,强迫自己抬起头,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,继续说道:

“我娘当初留下的那份……分红,下个月起,就不用再给我了。这三年,您对我娘的托付,早已仁至义尽。您不欠我们家什么了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,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清晰的痛楚。

“而我……也不想再欠您的了。”

“顾念!”他终于开了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近乎痛楚的怒意,似乎想打断我,想驳斥我最后这句话。

但我没有给他机会。

“您说的对。我应该去没有您的世界,好好看一看。等我真正看过了,经历过了,或许……才能明白,什么是真正的、成熟的、也是……负责的‘爱’。”

“我顾念,今日在此,也代替我娘赵今,深谢向先生大恩。”

“谢先生当年救命之恩。”

“谢先生这些年庇护之义。”

“谢先生不吝教导之情。”

“向先生,”我后退一步,拉开了我们之间本就不近的距离,然后,在院中坚硬的泥土地上,缓缓地、郑重地,跪了下来。

“不可!”他低喝一声,下意识地上前一步,伸出手,想要扶我起来。

可我的动作更快。在他指尖触碰到我之前,我已经俯下身,额头触地,恭恭敬敬地,磕了三个头。

“咚。”

“咚。”

“咚。”

每一下,都清晰地磕在土地上,也磕在我自己的心上。很疼,但有一种近乎自虐的、决绝的痛快。

磕完头,我没有立刻起身,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,声音闷闷的,却异常清晰地,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:

“大恩大德,无以为报。来日……”

我顿了顿,感觉有滚烫的液体,终于不受控制地,从紧闭的眼眶边缘渗出,渗进冰冷的泥土里。

我用力咬住嘴唇,将那即将溃堤的哽咽死死咽回去,用尽全身力气,说出最后一句:

“来日,若有用到顾念的地方,顾念……必当竭诚以报。”

说完最后一个字,我猛地直起身,甚至没有看清他此刻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——是震惊?是痛苦?是愤怒?还是……终于解脱的释然?

我不敢看。

我怕看到任何一种,都会让我刚刚筑起的心防,瞬间土崩瓦解。

我迅速站起身,甚至因为动作太快而踉跄了一下,但我立刻稳住,然后,头也不回地,转身,朝着通往前堂的月亮门,快步走去。

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
我不敢回头。

风掠过耳边,吹散了眼角终于滑落的冰凉。身后那片熟悉的院落,那锅还在灶上咕嘟作响、香气四溢的鸡汤,和那个沉默地站在夕阳余晖与漫长阴影交界处的青色身影……都被我决绝地,抛在了身后。

抛在了,那个名为“过去”和“依赖”的世界里。

成林堂后院。

灶上的砂锅,依旧在文火下静静地翻滚着。锅里的鸡汤,因为无人看管,水分已经蒸发大半,汤汁变得浓稠,在锅底发出轻微的、焦糊前的“滋滋”声。

浓郁的香气里,开始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微苦的焦糊味。

就像一颗在滚烫与冰冷之间反复煎熬,最终被时光和抉择慢慢熬干、熬出了苦涩底色的心。

易沸,也易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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