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今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冲了过来,手里还拎着打断的扫把柄。她一把将我死死箍进怀里,我的脸撞在她硬邦邦的胸口,能听到她心脏擂鼓一样地跳。
她指着那醉汉破口大骂,“赵二麻子,管不住你□□里那二两肉,老娘就给你嘎了喂狗,狗都嫌不够塞牙缝的下作东西,老娘的闺女也敢碰,我打死你!”
污言秽语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砸过去,声音又尖又利,盖过了周围的嘈杂,抡起扫帚又狠狠打过去。
那醉汉似乎只是个没甚势力的穷混子,被乐坊赵管事的彪悍和周围渐渐聚集的目光吓住了,一边被打的满屋乱窜,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,也不敢还手,爬起来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。
“看什么看!都散了!” 邱姨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龟公快步走过来,眉头拧得死紧,先冷冷地扫了一圈,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刻缩着脖子散开了。她才看向赵今,压低声音,带着责备:“赵今!跟你说了最近风头紧,账上一点差错都不能有,你还闹这么大动静!”
赵今胸膛剧烈起伏,扔了扫帚,回来死死抱着我,正要回嘴,怀里的我却猛地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声,边哭边喊:“柳儿姐姐!柳儿姐姐流了好多血!要死了!”
赵今和邱姨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对视一眼,什么话都没再说,赵今松开我,和邱姨一起,像两道风似的朝着后院小楼狂奔而去。我被甩在原地,腿软得站不住,靠着冰冷的柱子往下滑。
后面的事情,像一场模糊而嘈杂的噩梦。
赵今很快又冲了出来,脸色白得像鬼,对邱姨急促地说着什么。邱姨咬牙,点了点头。赵今便像箭一样从后门冲了出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很短,也许很长。后门又被推开,带进来一阵外头的凉气。
是向先生。还有那位我曾见过一眼的、总是冷着脸的婶子。
向先生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脚步很快。他身后那位婶子——后来我知道她姓李,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,脸上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、沉静的肃穆。他们甚至没多看瘫在一边的我一眼,径直跟着迎出来的赵今和邱姨,快步进了小楼。
我连滚爬爬地跟到楼门口,不敢进去,只敢扒着门框,朝里看。
血腥味更浓了。里面人影晃动,压低的声音急促地交换着。我看到了李婶。她挽起了袖子,露出结实的小臂,手上动作快得看不清,一会儿指挥赵今按住柳儿姐姐的哪里,一会儿从箱子里取出银针、布条、药瓶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奇异地压住了满屋的慌乱。
“热水!”
“布巾!”
“参片!快!”
“按住这里!别让她乱动!”
一盆盆清水端进去,再端出来时,就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。那红色晃得我眼前发黑,胃里翻江倒海。我死死咬着嘴唇,指甲抠进门框的木刺里,才能不让自己再次尖叫出来。
原来……女人流血,是这样可怕的事情。原来,这世上还有像李婶这样,面对这样可怕的场景,还能这么稳、这么厉害的女人。
傍晚的时候,向先生又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包药,大概是来看看是否需要施针巩固。经过门口时,他停下了脚步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吓得一哆嗦,立刻低下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我怕他,怕他每次来家里时那种沉默的压力,怕他看人时清清冷冷的眼神。
“你叫……顾念?”他蹲下了身,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温柔。
“嗯……”我怯怯地点点头,小心翼翼地抬头望着他。似是感到了我的害怕,他嘴角含笑,眼眸深处也有暖暖的笑意,我从未见过那样温和的向先生,就像邻家大哥哥一样。
“回房休息吧,这里有些乱。你是小孩子,把自己照顾好,也是在帮你娘忙了”我望了眼被一群人围着的柳儿姐姐,向先生顺着我的眼神看去,“柳儿姑娘性命应该无大碍,只是……处理起来会有些棘手。不过我和李婶,是专业的医师,你不必担心。”
专业的医师……我懵懂地抬起头,只看到他清瘦的下颌线。他……在安慰我?
他顿了顿,似乎想起什么,从随身带着的药包里翻了翻,掏出一小包油纸,递到我面前。
他缓缓展开,油纸上是几颗透亮饱满的杏脯蜜饯。
“这个拿去吃着玩,”他笑着说,“这些杏脯是给病患去药苦的。用甘草和薄荷渍过,外面买不到的风味,你尝一个吧。”
我拿起一颗放在嘴里,不算很甜,有种很清爽的淡淡的甜味,咬开是杏子的酸,还带着一丝丝盐咸味,混合在一起的确很特别的味道。
“好吃,谢谢向先生。”我小声地道谢。
“好吃那就都拿去吧,今儿我身上就带了这些,下次给你多拿些。”我赶忙摆摆手,父亲说过天下没有免费的食物,能不拿则不拿的好。
向先生见我不接,只得把杏脯放在我身旁,便起身欲离去。
“向先生,”我鼓起勇气问道“什么是甘草和薄荷?”
向先生回头看我,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。他赶忙又从药包里找出一个褐色的小圆片和一片绿叶道“这是甘草,向先生将那片不起眼的、边缘有些粗糙的褐色圆片,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掌心,“你尝尝看,是什么味道?”
我迟疑了一下,看着他鼓励的眼神,小心地舔了一口。一股奇异的、带着植物纤维感的甜味,立刻在舌尖弥漫开来,那甜不腻,很正,很稳,甚至有点厚。
“甘草的甜,是‘本味’,是根基。”向先生缓缓道,“它能调和百药,让峻猛的方子变得平和,让苦涩的药汤变得顺口。像是家里最稳重、最会打圆场、能把一大家子脾气不同的‘药’拢在一起,还让大家都舒服的那个‘大家长’。
“这是薄荷叶”向先生又递过来那片绿叶“你含着,别急着嚼碎,慢慢感觉。”
我依言照做。起初,只是一点微微的凉。但很快,那股凉意就像一滴化开的冰泉,无声地浸润开来,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,甚至顺着喉咙,带来一股清爽的、提神醒脑的气息。之前因为恐惧和哭泣而昏沉的脑袋,似乎都因为这股凉意,清醒了几分。
“好凉!”我忍不住说,觉得舌头都有些麻酥酥的。
“对,薄荷的‘凉’,是它的‘用’。”向先生解释道,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,“它能疏散风热,清利头目,还能透发疹毒。在方子里,它常常是那个‘开路先锋’或者‘清凉使者’,当身体里有郁结的热邪,或者头目昏沉时,薄荷就能带着一股清凉之气,把这些‘不舒服’给打开、疏散掉……”
我听得津津有味,好似那些玄妙的药理,在向先生口中就像话本子一样活灵活现,我又问道“那甜蜜饯儿为何要放盐呢?”
“哈哈哈对,有咸味垫着,甜味可抵绵长。就像那话本子里的人们,不经磨难衬托,何曾有感人至深的故事。”
我还想再发问的时候,听到有人往这边跑来了,是娘。
“向先生!向先生!你怎么在这儿啊!李婶问你拿参片,并请你去施针呐!”娘的嗓门亮起,瞬间驱散开了向先生的笑意,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模样。
“我马上来”向先生淡淡的回了一句,手上麻利地收拾起了药包,便转身离开了。
“顾念!去三楼艳娘的房间里待着,我跟她说好了,你今晚睡那儿,饭我让人给你送上去,别再乱跑了!明儿我送你回家去!”话音未落,娘就匆匆离去了。
我攥着那片甘草和薄荷,呆呆地站在原地。手心渐渐被焐热,一丝极其清淡的、带着药味的甘甜气息,幽幽地钻进鼻腔,奇异地压下了喉咙口的血腥味和恶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