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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医心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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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一次?我心中讶异。寻常感情好些的夫妻,便是年岁渐长,也不至于如此稀疏。更何况他们成婚不过两年,正是年少。

“那……自上次带下症好转后,可、可再有同房?” 我又问,手下动作不停。

她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,也没有看我。但我低头清洗的间隙,眼角的余光,却瞥见一滴晶莹的泪珠,悄无声息地,从她浓密卷翘的眼睫下滚落,迅速没入鬓边乌黑的发丝里。

那滴泪,像一颗冰凉的珠子,砸在我心上。

这位看起来高高在上、锦衣玉食、气势凌人的王妃,内里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酸楚和寂寞。不得夫君宠爱,在这深宅之中,恐怕连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。那身华服珠翠,更像是她脆弱内心的坚硬铠甲。

我心中泛起一丝同情。想起向先生曾在我无助时,用那种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安抚我。我学着他的语气,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,一边轻声说道:

“无妨的,王妃。先紧着当下。这药下去,您的带下症便能根除了。身子清爽利落了,气血通畅了,孩子……自然会来的。”

她闻言,猛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向我,那双总是带着凌厉或审视的漂亮眸子里,此刻盛满了不敢置信的、微弱却真实的希冀之光。

“真、真的?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我朝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、从向先生那里学来的、令人安心的温和笃定:“您不信我,也该信我那……神通广大的东家。她既说了能解,便定有把握。”

提到张娘子,王妃眼神闪了闪,似在回忆。她喃喃道:“你东家……究竟是何来历?她似乎知道许多事……见识谈吐,非同一般,容貌气度更是……我在京城多年,从未见过这般人物。”

我手上动作未停,老实答道:“东家的事儿,民女不懂,也不敢多问。她给钱,我办事,仅此而已。” 我顿了顿,抬眼看着她,真心实意地补充道,“不过说到容貌气度,王妃您生的才是极美。那日您摘了面纱,民女都看呆了。这般品貌,想必放在京城,也是拔尖儿的。”

她脸上微微一红,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,却没打断我。

我见她并未不悦,便接着说道,语气更加真诚:“而且民女觉着,您性子也好。虽然看起来有些清冷,不太好接近,但内里坚韧,心地也是热乎的。这样的女子……”

我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,缓缓道:“什么样的男子能拒绝得了呢?只怕是……看王妃愿不愿意罢了。”

最后一句话,我说得很轻,却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了她看似平静的心湖。

王妃猛地转回头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复杂极了,有惊愕,有被说中心事的狼狈,还有一丝长久压抑后骤然被触及的酸楚与委屈。

良久,她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,像是抱怨,又像是自嘲:“我……不喜他。霸道得很……半点不让着我。一个没什么权势的闲散王爷罢了,若不是我爹爹失势,家道中落……”

她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变成了含在喉咙里的自言自语,带着赌气般的娇蛮:“……我才不要他呢。”

这语气,哪里还像个高高在上的王妃,分明是个受了委屈、无处诉说、只能自己生闷气的小姑娘。

我心中微软,清洗完毕,用柔软的细布为她轻轻拭干,一边低声道:“民女十二岁没了父亲,十五岁没了娘亲,成了孤女。幸得母亲故交收留,教我医术,给我一条生路。先生常跟我说,人得活在当下,活在此处。总去悔恨过去,或是空想将来,都没用。只有努力把眼前的日子过好,想一想往后怎么能做得更好些,才能……把命运,多握住一些在自己手里。”

我帮她整理好衣裙,扶她坐起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说道:“王妃娘娘,民女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我觉得,您是个极聪慧、极明白的人。既然已经身处此地,嫁与此人,何不……试着好好把握一下自己的命运呢?只要心结开了,身子爽利了,宠爱、子嗣、福气……或许都会接连而来的。”

我说得诚恳。这不仅是安慰,也是我这些日子自己摸爬滚打、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一点感悟。

王妃静静地听着,没有言语。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动容,有思索,也有一丝久违的、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气。

清洗完毕,我收拾好东西,准备告退。

周嬷嬷闻声进来,服侍王妃重新梳妆。

“顾大夫留步。” 王妃忽然开口。

我停下脚步,转身:“王妃还有何吩咐?”

她示意周嬷嬷从一旁的螺钿柜中取出一只锦盒。周嬷嬷打开,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、须尾俱全的野山参,还有几包别的名贵药材。

“这些药材,我平日在府里也不大用得上。听闻你常为付不起诊金的贫苦病人看病施药,这些你拿去吧,或可帮到更需要的人。” 她语气平和,带着一份不容拒绝的馈赠之意。

我连忙推辞:“王妃,这太贵重了,民女不敢当……”

“拿着。” 她打断我,将锦盒轻轻推向我,目光落在我脸上,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些柔和与……寥落,“也谢谢你今日……肯与我说这些话。我来这江澜城,深居简出,已经很久……没有人能这般与我说说话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带着一丝清晰的请求:“往后……你每隔十日来请脉时,若无事,可否……多留片刻,陪我说说话?”

我看着她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孤寂,心中微软,躬身行礼:“王妃厚爱,民女遵命。只要王妃不嫌民女粗鄙,民女定当常来叨扰。”

捧着那盒沉甸甸的珍贵药材走出信阳王府时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
我站在那威严的朱红大门外,回头望了一眼那深深庭院。

心里那点来时的恐惧和后怕,不知何时,已悄悄散去大半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。

那高墙之内,珠围翠绕之下,原来锁着的,也不过是一颗渴望被理解、被温暖、被牢牢握在自己掌心的、孤独而骄傲的寻常人心。

而我能做的,似乎不只是“治病”。

这条路,果然比我想象的,更远,也更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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