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的日子,天色暗得早些。
酉时刚到,云然寺当值的小师傅便开始给一盏盏灯笼添上亮光。
黎南枝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停至窗前,她伸手推开窗户,窗外清冷的空气里带着丝丝寒意扑面而来,凉的她轻咳了两声。
她望着那渐黑的夜里,缓缓燃起的一簇又一簇光圈,一时间失神。
明明微弱又渺小,却能给她空荡荡的心里增添些许暖意。
“咚咚。”
外面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,黎南枝不慌不忙地收回目光,随即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:“姑娘,准备用膳了。”
黎南枝应着:“进来吧。”
若棠端着水推门而入,瞧着站在窗边的黎南枝,她虽未回头,可小产后那越发清瘦的身影让若棠不自觉蹙了眉。
一层暖意附上肩头,是若棠取来披风笼在了她身上。
想来是躲不过一顿念叨了。
果不其然,那丫头关窗户的同时半是心疼半是责备的念叨着:“如今入了冬,夜里寒气下得早,这窗子也开着,本就身子未好,这要是寒气入体,又该遭罪了……”
虽然是啰嗦了些,但总归也是为了她好。
“不碍事。”黎南枝笑着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净手,“关着窗户实在是烦闷便想着开窗透气,眼下日头才下,余温还在,倒也没觉着冷。”
“是是是,注意些总是好的。”若棠应了句,罢了,左右也只是想提醒下,便没再说下去。
今日厨房做了豆花羹,乳白色的汤面上洒了少许葱花,热气萦绕香味扑鼻,颇让人胃口大开。
可黎南枝食欲欠佳,实在是吃不下,还是若棠那丫头一直絮叨不吃身体怎么恢复得了,她才勉强吃了半碗。
“近日可有苏向暖的消息?”
若棠站在一旁,倒是习惯了姑娘的每日一问,她答:“并未传来什么消息。”
自从苏家出事,她就失踪许久了。
黎南枝不知为何,心下那股不安越发的强烈起来,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庞更添一丝忧愁。
“姑娘,您别担心,也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呢?”
但愿如此,她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。
*
次日清晨,黎南枝才刚转醒,耳边就响起若棠带着哭腔的嗓音:“姑娘,太好了,您终于醒了。后半夜您一直说着胡话,我不放心过来一瞧,才发现您整个人都是烫的……还好还好,大夫开了药……您终于醒过来了,可把我吓坏了。”
黎南枝此时脑子一片混乱,望着头顶那层层重叠令人压抑地快要透不过气的幔帐,她竟难受的有些想哭。
不是因为若棠说她病了一夜,而是她做了一个梦。
……
梦里她在一间屋子里,屋里光线昏暗。
桌上的烛光摇曳着,投射在墙上的影子落在那一副没画完的人物像上,显得扭曲又阴森。
四周除了角落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微弱又骇人的啜泣,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了。
黎南枝缓缓朝角落走去,她虽自幼不信这些,但也抵不住背后吹来的那一丝丝透进骨子里的阴冷感瘆得人害怕。
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壮胆,等看清角落里人影的轮廓时,那人缓缓抬起一张血淋淋的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!
血肉模糊的脸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说不出的狰狞。
那一张血淋淋没有皮的脸,痛苦的呻吟着。
那人说:“快救救我……我好痛,我真的好痛……”
那个声音她识得,是苏向暖的声音。
……
若棠见她不说话,倒了杯热茶水,扶起黎南枝问:“姑娘您现在觉着好些了吗?”
黎南枝整个人完全是倚靠在若棠身上,一杯热茶缓缓喝下,也缓解不了她嗓子的干哑。
尽管如此,她什么也没说,反而还安慰若棠:“别担心,已经没事了。”
“报。”
这时,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。
若棠瞧了瞧怀里的人,随即问道:“何事来报?”
“王妃,是王府来了人。”
“许是王爷太久没见您,想您想的紧,这不派人来接您回府了。”若棠的心情一瞬转晴,仿佛全然忘了刚刚为何事而哭。
“您先歇着,我去马车里给您放个暖炉。这天越发是冷起来了,待马车里暖烘烘我再来帮您梳洗,然后我们就回府去。”
说罢,若棠离开了,那神情模样竟是比吃了蜜糖还要欢喜。
可黎南枝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,来人怕是和秦衍笙无关。
果不其然,没过多久,一个女子的声音就从门外响起。
黎南枝识得这个声音,是林青青。
秦衍笙外出办案结束回府,当时的林青青穿着一身素色衣裙侧在他身后,她望向秦衍笙时,眉宇间皆是对他的爱慕。
林青青的美不似这京中贵女的富丽娇艳,她略施粉黛的脸白里透红,墨色的发仅用一支木簪挽起,如此素净倒显得出众了。
而秦衍笙说:“本王带林姑娘回来,只为报救命之恩,别无他想。”
什么救命之恩非得带回来才能报。
那时的黎南枝本想告诉他自己有孕了的好消息,可是如此一来她也便无心告知,后来更是因为尚书府贪污一案,让两人中间有了隔阂,从而导致了她小产。
“王妃姐姐,近日可有好些?”
等黎南枝回过神来的时候,林青青已步入房中。
她看着坐靠在床上面色苍白的黎南枝,拿着帕子的手不自觉的捂了捂口鼻,有些怕沾染了她的病气。
恐是又觉得自己表现这么直白实在是不妥,林青青随即放下帕子,笑脸盈盈:“姐姐怎地身子还越发的差了呢?肯定是若棠那丫头没照顾好,回去了该罚才是。”
“林姑娘,你虽从乡野而来,但也不能随口唤我姐姐坏了这尊卑的规矩,该是唤我‘王妃’才合乎礼仪。”黎南枝轻瞥一眼便收回视线,又紧接着说:“其次,我的丫头,不管做了什么,也轮不到你来评是不是该罚。”
林青青今日出门特地穿了新做好的衣裙,她施了脂粉描了眉,就连发间那根木簪也换成了一根雕刻着精致梅花的玉簪。
在未见黎南枝前她还心里打鼓怕又落了下风,可如今见到黎南枝靠在床榻上那不曾梳洗的病怏样,林青青一下子就自信起来了。
原来那日看着高高在上的王妃如今也没什么好羡慕的,还不是不如她此刻光鲜亮丽。
可终归还是底气不足,原本精心包装的躯壳此刻被黎南枝的乡野二字敲得体无完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