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主任一走,教室里瞬间喧闹,说新校长名堂多,想一出是一出,晚自习还得拿书过去跑来跑去,实在麻烦。
饶清一垂着眼翻书,倒是无所谓,在哪学不是学。
只是,她想到又要碰上郦斯,心里倏然一紧,胸口微微发闷。
自习室里,大家都是找关系好的一块走,所以三班七班混在一起,老师就坐在讲台边备课,批作业,时不时抬头看两眼。
重点班的学生大部分很自觉,不需要维持纪律,老师也落得自在。
这间改造过的阶梯教室很大,讲台和最后一排隔得老远,因此就有学生在后排睡觉,看小说,甚至有偷摸玩手机的。
饶清一就坐在最后一排,但她不玩手机,顶多学累了看会儿闲书。
这会看的是黑塞的《德米安》,刚读了开头,书上写“每个人的生命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”,饶清一看了很久。
这几年她越来越喜欢这种安静到近乎孤独的时刻,越来越喜欢独自思考。
明年夏天就要高考了,可她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,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很久之前,也有人问她,以后想要做什么。
她微微侧头,看向同样坐在最后一排的郦斯。
郦斯正写题,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只能看见一张线条分明的英俊侧脸。
那张在学校各个地方都能引发大家激情讨论的脸,早已褪去了二人初见时的那份稚嫩,多了几分沉静,让人移不开眼。
时间过的真快啊。
当初刚进实验中学的场景历历在目,一转眼,她已经高三,马上面临毕业,面临高考。
在这条匆忙又拥挤的路上,太多人被时代与人群的洪流裹挟,浑浑噩噩地度过少年时代,埋头向前,很少停下来想,自己究竟要去往哪里,究竟想成为怎样的人。
少年转着笔,笔啪嗒掉在书上,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,朝视线发出的方向回望。
饶清一起身从后门离去,只留给对方一个背影,让少年以为自己上自习上久了出现幻觉。
沅城沿海,这座城市几乎没下过雪。
最近的一次,还是饶清一读初三那年。
可这年元旦,窗外竟真飘起雪来,很小很轻,落在手上立刻融为水,抓不住,留不下,消失得悄无声息。
沅城一中连开两届元旦晚会在校史上是绝无仅有的。
领导们怕操办起来影响学习,怕搞个活动把学生们的心都搞野了。
毕竟这种活动得提前一个月筹备,学生们得彩排,得试音,还要找学生做主持。
那一个月里,晚自习的教室总会少几个人。
班主任便语重心长道,还是要以学习为主。
可今年偏偏不一样,新校长上台,意在提振校风,说元旦前月考刚结束,让学生们松一松也好。
于是就有了这届元旦晚会。
各班报节目,学生会文艺部的忙得脚不沾地,初审二审,最终留下的节目都是经过多次打磨。
荧光棒和塑料手掌拍在班里就分发了,饶清一懒得拿,转手给了别人。学校这次颇为大方,还准备了小零食和矿泉水,楼道里装饰有红气球和横幅,很有过节的氛围。
六点,天已黑透,湿冷的雪粒子从天上飘落,学生们成群结队往大礼堂入场,一口口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,又被风吹散。
跟往常一样,她选了个偏僻的角落。
晚会还没开始,喜庆的音乐萦绕在礼堂,大屏幕上循环播放校园风光,建校历程,学生们在台下小声交谈着,眼神雀跃,满是期待。
尽管晚会尚未开始,饶清一却已闭上眼。
不多时,大礼堂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。
舞台追光灯亮起,万众瞩目之下,男主持女主持身着正装礼服缓步走上舞台。
台下予以热烈的掌声。
想睡也睡不着,抬了眼皮,随意往台上那么一扫
于是,就一眼
饶清一果然睡不着了。
所有的困意皆被抽得一干二净。
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,晚上好。”
男主持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,回荡在座无虚席的大礼堂,比平时更低沉。
台下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尖叫和掌声,荧光棒啪啦啪啦亮成一片,黑暗的观众席像一片流动的彩色海洋。
相似的场景在眼前重叠,时间回溯,记忆发生错乱,不知今夕何夕。
光影在舞台上流转,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,周围全是挥舞的荧光棒,晃得人眼晕
饶清一坐在角落,没有荧光棒,没有鼓掌。
她只是沉默地望着台上那个人。
钝重的痛楚密密麻麻蔓延开来,从头到脚,挥之不去。
她好像永远逃离不了那个魔咒。
追光灯下,郦斯穿着一件黑色西装,面料挺括有质感,利落的剪裁紧紧贴着他的身形,肩线平直宽阔,整个人挺拔又极具压迫感。
明明是如此年轻的年纪,却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沉稳气场。
之后的环节是校长致辞,照例忆苦思甜,讲学校六十多年峥嵘岁月,再勉励师生再接再厉,共创佳绩,再是师生代表演讲……
长篇大论念下来,台下学生早等得不耐烦了,窸窸窣窣抱怨着,吐槽学校就爱搞形式主意。
终于,郦斯和女主持再次上台,宣布元旦晚会正式开始。
台下欢呼声一片,幕布拉开,第一个节目在沸腾里上演。 林荫道上很安静。
雪比刚才大了一些,但依然是抓不住的细雪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雪粒子像漫天的银尘慢悠悠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