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在这雕花的乌木鎏金妆台前罢了妆,不多时温辞筠又坐在了镜前,身后的宋夫人执梳为她挽发。
昏黄暗淡的灯影下,倒在镜中的人影,模模糊糊地同斑驳的记忆吻合,叫温辞筠不自觉地触碰自己白皙的脸颊……
她在想,当年住在此处的母亲,是否与她坐在同一处梳妆?
“……我真的很像她吗?”温辞筠痴望着镜中影,启口同宋夫人问道。
却是不知温辞筠想起了甚,又提起了遂邑公主,宋夫人沾湿刨花水的手正揉湿温辞筠油亮的长发,似也因温辞筠的话,想起了遂邑公主。
“遂邑公主住在金华殿时,奴婢只是个奉梳侍女,不敢抬头瞧主子真容,却记得主子的长发,乌黑亮丽……与殿下的一般无二。”
“是吗?”
说着,温辞筠半垂下头,捡了一缕尾发在手中仔细打量,随后松开手,对镜嗤笑。
“我如何能像她呢?她那般美丽动人,像牡丹丛中那一朵最绚烂的花,便是零落在沉泥中也是那般不俗……我其实见过她……”
镜中的谑笑变成了苦笑,泪从通红若点了脂的眶下涌出,镜中人似是未察觉般,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话。
“她站在我身前,望着我,一句话也说不出口,我也说不出话来,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同她说甚……那时她或许也是这般……”温辞筠哽咽着垂下头,攥紧膝前的纱袍,“然后我先开口了……我对她说……她是个不知廉耻的……”
辱人的下流之词,记忆犹新地錾刻在心底,却再难脱口。
她明明藏了好多好话话要讲给母亲……
“可你知道她对我说甚吗?她松开将我掐醒的手,对我说……快跑……”
倾身将温辞筠藏进自己的怀中,宋夫人轻拍着她的肩头,低吻她的额间,将她双颊不断淌下的泪痕拭净。
“那时我很害怕,我害怕又被人塞进那个又黑又小的石棺里……于是我就跑了……我一直跑……一直跑……摔在地上跑不动了,我就爬……”
激动地同宋夫人说着,温辞筠将自己的指尖展示给宋夫人看。
“一双手血淋淋的,爬出了地宫……后来有人和我说,她死了……我当然知道她死了,她就死我眼前,用那把本该刺进我胸前的鸾刀……”
手贴在胸前那深刻在脑海中的致命处,温辞筠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宋夫人。
“我转过身跑了两步,然后想着要带她一起走,于是我又转过了身……她那天穿的是条藕荷色的裙子,就和挂在衣桁上的那条一模一样……血花蔓延开,一点一点朝我涌来……然后又有人来了,他俯身将她搂在怀里,低声同她说了些话,待她合眼后将她放进了石棺中……那个人是她的夫君……他朝我走来,我怕极了……她死前看我眼神,好似在怨我害死了她……”
温辞筠厌恶那种眼神。
纯粹、无辜又是那般无暇地投与她期许。
将她定性为一个管爱用坏心去揣度人心的恶人。
难道不是他们抛弃了她?
他们最在意的是那个新得的女儿,不是她这个从小就被送进卫宫为质的生人……
越想起那双眼睛,她就越克制不住地将从前的一切,用那一颗坏心强加揣度,以此告诉自己,自己没有错。
他们就是不要她!
这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去恨他们每一个人。
“我没有杀她。”
温辞筠捂住隐隐散发着阵痛、蔓延至全身的伤处,疼得她全身蜷缩在一起,低声的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。
宋夫人无言地将温辞筠抱得更紧,随后似提醒温辞筠般在她耳边轻言:“殿下,时候不早了……王上还在明堂等着你。”
从抽噎中抬起头,温辞筠望上眼底亦是婆娑的宋夫人:“阿母……我应该如何做?”
撩拨过温辞筠垂下的碎发,宋夫人启口道:“殿下心中早有决断,何须再要多问?”
是啊,在望京时她以两卦定下自己的决断。
所以她才敢坦然朝季卿砚刺了一刀,只为了消除自己的嫌疑,回到卫都。
她若是听季卿砚的话,她可以好生留在云秦。
季卿砚重诺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,向来言出既遂……
可她怎能甘心呢?
仇敌自是要手刃,何况其中之一还是他的父王。
“……阿母便为我梳母亲生前最爱的发式……”
再捡起青檀木梳子,宋夫人对着镜中不再有泪眼的人,垂首道:“奴婢明白。”
藕荷色的衫裙搭在温辞筠身上,望着立身铜镜的自己,她放下抬平更衣的双臂,收拢在身前,沉了口气稳下近来容易失控心绪。
她是她的女儿,就该像极了她!
否则她该像何人?
卫君吗?
那才是最该令她痛哭流涕的悲哀。
刚踏出金华殿的殿门,言以枫便急匆匆地抱着木盒,兜着夜里沾染湿气的夜露朝她疾步而来,单膝跪在她面前,双手将那木盒奉上。
“这是殿下在云秦时的……一位故人送殿下的礼物。”
听着言以枫言辞闪烁,温辞筠也猜到会是何人送来的礼,沉心长舒了口气。
是有个云秦人怪爱找各式借口送她礼物……
“可有说由头?”
温辞筠的手落在木盒的铜扣锁上,并不急着打开。
“来送盒子的人,送到我手上便走了,未多言半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