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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第 15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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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意阁外,岳东胜正在值守。他见了我,行礼说皇上与荣亲王都在里头,请我进去。

还未进门,赵泽荫竟正好出来。他一见我便蹙起眉头,语气似嗔似怪,“怎么来得这样迟?”

我忙迎上前,低声应道,“睡过了头,一觉竟到这个时候。”

“那正好,”赵泽荫唇角微扬,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意,“今晚可不许说困。”

“……你说什么呢!讨厌!”

赵泽荫不动声色地瞥我一眼,手指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,声音压得极低,“如何,见过洪心驰了?”

“你不是很忙吗,有时间戏弄我。”

身上带着淡淡的果酒香气,赵泽荫冷哼一声道,“来一个我办一个,我倒要瞧瞧,高佑还有什么招数能跟我斗。”

“啧啧,你们啊——”我轻轻摇头,“还是太闲了,唉。”

今日暖阁深处竟连一个侍卫也无。明途正支着下巴假寐,听见动静,懒懒地伸了个腰,“再不来,朕都快睡着了。”

赵泽荫按着我行过礼,才将我拉到身侧站定。

明途端坐起来,缓缓饮了口茶,声音低沉而威仪,“郑修,将人带上来。”

我正自疑惑,却见郑修领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前来——

来人一身整齐的素衣,跪地深深叩首,“罪民杨颂,拜见皇上、拜见荣亲王、拜见黄大人。”

那声音平静却隐含颤意,让我没来由地也紧张起来。

明途只是淡声问道,“你身犯何罪?”

“罪一,曾袭击朝廷命官;罪二,企图掩盖家父罪责;罪三,未能按约揪出乱贼。”

赵泽荫冷嗤一声,“还有呢。”

我茫然地望向一直面无表情的杨颂,只见他肩膀重重一颤,眼中终于泄露除难以掩饰的慌乱,“罪民…曾私自截获写给黄大人的书信,并…出于私心,暗中藏起了其中一封。”

仿佛当头一棒,我的心在瞬间炸开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。我几乎扑上前去,跪倒在地一把揪住杨颂的衣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原来是你杨颂!是你劫走了师父给我的信?!竟然是你!为什么…为什么要这么做!”

杨颂别过脸低声,眼中泪光闪烁,“对不起…一直想向你坦白、道歉…对不起…”

“说!为什么!”我几乎嘶吼出声,手指因用力而泛白。

赵泽荫走来,一根一根掰开我紧攥的手指,将我拉入怀中,沉声道,“一正,冷静些。”

杨颂艰难地闭了一下眼睛,目光转向明途,声音沙哑,“去年春末夏初,黄大人随王爷南下丰州途中,曾遣返了一个名叫依美的厨娘回越州,引起总督大人警觉。大人遂派我暗中调查黄大人,我因而截获了所有寄给她的书信。”

“继续说。”明途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我逐一查阅,大多并无异常。唯有一封……我出于私心隐藏起来。”杨颂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深吸一口气,“桑鸿神医在信中写道,待他从雍州归来,要带最疼爱的小徒弟前往越州,拜访故友柴昌。”

“信呢?!”

杨颂垂下头,不敢直视我的眼睛,“总督大人起疑后,我已将信销毁。对不起。”

我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间滑落。原来一切的起因,竟是我当初提议赵泽荫送那厨娘回越州。更讽刺的是,我之所以能见师父最后一面,恰恰是因为这些信被截下了。

“杨颂,”明途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曾向朕立誓,会铲除越州藏匿的祸患长生殿以换活命。虽手段卑劣,但你终究做到了,朕可留你一命。然而你未能在约定期限内找出潜藏在锦州的前陈逆贼,甚至连踪迹都未能寻得,实在令朕失望。既然如此,你父亲的罪过,便不可宽恕。”

“皇上,”杨颂伏地叩首,声音低沉而绝望,“罪民愿代父赴死。家父虽是乐正宁启门客之后、越正王家仆出身,但他娶妻生子、步入仕途,并非为光复旧主荣光。父亲他,他只是想走出自己的命运,成为一个真正的人。即便备受钳制,他仍尽力做了个好官。皇上,您素以仁孝教化天下,就让罪民也作一回孝子吧。”

转向我,杨颂含着一丝释然的笑,继续道,“黄大人,欠你的恩情,只能来世再报了。对不起。”

暖阁内一片寂静,如冬夜般幽沉。只听明途缓缓开口,语调平稳,“朕成全你。今夜之后,世上再无杨颂此人。”

杨颂仿佛卸下千斤重担,抬起头,露出释然的微笑,“罪民遵旨,罪民叩谢皇恩。”

赵泽荫抬手制止了正要上前押人的郑修,踱步至杨颂面前,长叹一声,“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险些害死黄一正,按律当诛。但你却并非全无可取之处,看在最后关头你善待了柴昌的家人,本能选择保护那姑娘的份上,便饶你一命。相信与黄一正相处这些时日,你已从她身上学到了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
明途这时笑了起来,离开了那张冰冷华贵的大椅子,缓缓走近,“学会在除恶务尽中不忘本心,坚守人性。”

杨颂双目圆睁,嘴唇因激动而颤抖,泪水从赤红的眼角滑落。连日来的绝望几乎将他压垮,可即便在此绝境中,他仍选择了帮助我们寻找小陈哥和齐霖。

我拭去泪水,轻声道,“还愣着做什么?皇上要将点心档交予你掌管,还不谢恩?”

杨颂闻言胸口剧烈起伏,再次跪地,却哽咽难言。

明途俯身将杨颂扶起,含笑说道,“点心档需要一个身心坚韧、机敏应变的首领。你既未完全通过朕的考验,便继续历练吧。但记住,从今往后,你唯有朕一个主人。望你前路不再迷茫。”

“臣……定不负皇上重托,必精贯白日,竭智尽忠,直到生命最后一刻。”

明途点点头,“下去吧,好生过个年。接下来,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你。”

杨颂拭去眼角的泪,起身后却未立即离去。他拱手一礼,声音尚带着几分沙哑,“皇上,臣始终未能寻得卫寂的踪迹,不知可否告知其下落?”

赵泽荫取出绢帕,轻柔地替我拭去颊边泪痕,淡淡道,“此事倒要多亏黄大人先前大张旗鼓搜宫,闹得六宫不宁。那无能的逆贼自以为藏身宫中万无一失,殊不知那夜他的雇主生怕私藏外男之事败露,情急之下竟将其勒毙。杨颂,卫寂早已死在了你无法触及之处。”

我仰起脸望向赵泽荫,仍哽咽着,“什么?我怎不知此事?”

赵泽荫摸摸我的头笑了,“你被停职了,没必要知道。”

“去吧,”明途温声道,“纵有再大的事,也不必在除夕夜急着处置。”

杨颂这才郑重点头,随郑修悄然退出暖阁。

烛影摇曳中,明途凝视着我微笑道,“别再哭了,明日眼睛又要肿得像核桃似的。”

我犹豫半晌,问道,“杨颂他会不会还有异心?”

“他从来就无异心。”赵泽荫沉吟道,“此人心思缜密,一直在寻机会为父脱罪,摆脱向柏的掌控。为此他蛰伏多时,而你正是他苦候的契机。之所以留下提及柴昌的那封信,便是为自己留一条退路。”

“二哥所言极是。”明途颔首,“截信之事败露后,杨颂立即转变策略,这般应变之能实属罕见,恰是统领之才必备的资质。”

赵泽荫接过话头,“正是。点心档中武功高强者辈出,却独缺一个能不惧艰险、竭尽所能达成使命,又忠心不贰的首领。”

明途唇畔泛起一丝得意的笑,“历经这番磨砺,杨颂终于淬炼成器,也明白了何时该狠,何时该仁。”

我心有不甘道,“就我蒙在鼓里啊?”

“哈哈,大过年的,开心些。”明途朗声笑道,“至此,你师父遗失的所有书信皆已寻回,也该了却你一桩心事了。”

“也罢,”我轻叹一声,“既然如此,我便原谅杨颂了。从今往后,前尘旧怨,一笔勾销。”

“啊——朕真是困了。”明途舒展双臂,慵懒地活动了下筋骨,“夜已深,你们也回去吧。朕也该去看看舒妃她们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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