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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章 第 15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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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二十八这日,徐鸮终于帮祝山枝将年货置办齐全,小白也奉命添购了不少,林林总总竟堆了整整一车。祝山枝忙得焦头烂额,正伏案疾书,清点箱笼中所盛何物。

我站在一旁含笑看着,而休息数日的齐霖仍旧有些沉默。她褪尽了往日华彩,从此变成了一个普通姑娘,虽失了几分傲气与灵透,好在容貌依旧清丽,一头乌黑长发如缎,依旧惹人注目。

“齐霖,回去之后记得提醒祝山枝按时服药。他从前中过毒,这药若不出意外,需服一辈子。”

“好,我会记得。”

我轻拍了下齐霖的肩,拉她一同坐在后院石阶上,温声道,“你比祝山枝聪明,要常提醒他遇事冷静、明辨是非。”

“嗯,我记住了。”

见齐霖眼中哀戚未散,我不由得心生怜惜。也许只有漫长的光阴与丰沛的爱意,方能渐渐治愈她所经历的创伤。

我叹息道,“别再想齐家会如何了。你也亲眼所见,就连你的亲哥哥,都宁愿你以一死来了结纷争。你不过是他攀附权贵的工具罢了。但从今以后,你终于可以只做你自己。”

“可我…终究还是姓齐啊。”

我噗嗤一笑,揽住又快哭出来的姑娘,指了指不远处的祝山枝,“谁说的?就像我不是‘黄一正’一样,你也可以不再是‘齐霖’。那家伙颇有取名的经验,你们得了空好生商量商量,想叫什么名字都行。大石府我有熟人,花些茶水钱重新入籍便是。”

齐霖伏在我肩上啜泣,没想到这丫头眼泪竟如此之多。

我拍拍齐霖的背安慰道,“真好啊,你们都有了归宿。你不计较他的过往,他也不在意你的曾经。记住了,割舍过往,才能重新开始。”

“嗯,我们会的…谢谢你,黄姐姐。”

我为齐霖拭去眼泪,轻声道,“不必谢我,也并非全然无偿。我需要你身上一件极重要的东西,唯有靠它,我才能继续铲奸除恶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盯着齐霖蒙着水雾的大眼睛,压低声音问道,“齐霖,你爷爷齐豫——究竟把他的秘密,藏在了何处?”

离别总是惹人伤怀。送别祝山枝与齐霖时正午刚过,天又飘起细雪,只站了片刻,我的帽檐便已覆上一层白。

徐鸮瞥我一眼,笑道,“还以为你要哭得稀里哗啦——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着了呢。”

说我心中不难过,那是自欺欺人,只是我宁愿用微笑为他们送行,“人生何处不相逢。或许将来某一天,我们仍会在意想不到之处重逢。”

徐鸮勾着我的肩头,叹道,“唉,你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家,他又给了另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家。这世间的因缘际会,当真教人感慨。”

我握住徐鸮的手,笑道,“走吧,明天就是除夕了。今年宫中不设宴,总算能在家过个团圆年。想吃点什么?”

“都行,王爷若不来,我们就随便对付点儿。”

“他怎么总赖着我,整日在我这儿骗吃骗喝。改天咱去他宝库里搜罗搜罗,淘些好东西回来。”

徐鸮轻哼一声,“库里哪样不是好东西,还用淘?王爷瞧不上的早就扔了。”

我一惊,晃晃徐鸮的胳膊问,“你不会早把赵泽荫家每个角落都摸透了吧?这可不行,万一他介意……”

敲我一记,徐鸮白我一眼,“想什么呢,傻瓜,难不成我是什么飞贼不成?是王爷当初为了招揽我,叫我自己去挑。我转了一圈,最后还是拒绝了。”

“什么?!你居然不是一口回绝?好啊,你有二心了!你说清楚,你究竟更喜欢谁?!”

徐鸮大笑着把我的脸推开,“怎么什么醋都吃?我回绝得干脆利落,明显更偏心你。别再问啦,问多了我可要烦了。”

“竟敢嫌我烦?反了反了,我黄家的大管家要造反了!”

与徐鸮一路笑闹追逐、踏着碎雪跑回城中,我累得在桥墩下歇气,徐鸮则去为我买莲子羹。瞥见陈瞎子正百无聊赖地守着他的卦摊,我便上前搭话。

一问才知,陈瞎子今日竟一分钱也未赚到。我敲了敲他那张破旧的小桌,笑道,“算你运气好,给我算一卦。”

陈瞎子顿时来了精神,口中念念有词,指节掐动,忽地一惊,“不得了,仙子!将有大变发生!”

“什么大变?”

陈瞎子捻着胡须摇头晃脑道,“这世上即将少一个人,可与此同时——又会多一个人。”

我一怔,没好气道,“耍我是吧?亏我还好心,打算给你买壶酒喝。”

陈瞎子却一改往日的赖皮模样,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,“对仙子您来说是小事,可于他而言……却关乎生死。”

“……自己选的路自己走,活该!”

陈瞎子又恢复那副油滑腔调,搓手笑道,“哎哟,仙子何不指点他一条生路?就当……就当是给孩子留个父亲。”

我心头一震,扯住陈瞎子压低声音,“什么时候的事?几个月了?”

神神秘秘凑上来,陈瞎子小声道,“我悄悄告诉您,您可千万保密。从麓州回来后就和池灯见了一面,这不,多日未见晚上喝点小酒……擦枪走火,便有了。”

“……才一个多月,哪有这么快!你果然又在胡说!”

陈瞎子讪笑,“万一呢?若真有了,岂不遗憾。”

这时徐鸮回来了,含笑递来温热的羹碗,“酒已给你们送去了,收摊回去吧。”

陈瞎子连忙起身收拾,几乎喜极而舞,“比来比去还是徐大侠心善!多谢多谢!”

我心中百味杂陈,悄问徐鸮该如何是好。徐鸮却似不在意,又似早已看透,“也没人说,孩子一定非要有爹。”

我一时语塞,转念想起徐鸮与他的兄弟姐妹本就是孤儿,无父无母,不也一样长大成人——如此想来,没爹似乎的确不算什么大事。

“你这人啊,上的当一个接一个,”徐鸮摇头笑叹,“陈瞎子明显是在诈你呢,黄大善人!”

我搅着调羹,顿时没了胃口,“真是烦恼……孩子若没了爹,倒让我凭空多出几分负罪感。”

徐鸮笑得愈发张扬,凑近我耳边道,“顺其自然罢,整天操心这些没影的事。”

这一日注定忙碌。我去看过文渊,抱了会儿妞妞,又匆匆赶至广安堂,给上上下下都发了红包。因不少学生需备战明年府试,江鸣之仍在为几个苦读的少年讲解文章。我忽想起赵泽荫曾提过明年将颁新政,便向江鸣之略提了一二。

这位清瘦的读书人这才告诉我,皇上早有意推行“凡进必考”之制。此举利国利民,将来千万寒门学子亦有鲤跃龙门之机,朝廷选贤任能之路也将愈广。然另一面,对贵族官宦的限制也将更严——官籍不可继承、不得随意举荐,贵族势力势必大幅收缩。

我又问江鸣之,那些原靠祖荫入仕的贵胄子弟再无门路,岂不会生变?

江鸣之含笑答道,“凡事皆需循序渐进。避免地方勾结、权钱攀附,使权财尽归中央,四方安定,国运方能长安。”

我极少同江鸣之谈论朝政之事,更多时候,我更关切他的终身大事——譬如几时成亲,我好替他寻位佳人。一提这个,江鸣之便面露腼腆,寻个借口匆匆避开。

徐鸮看不下去了,轻轻将我的脸转向远处——玄华正悄悄探头望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眼中带着几分担忧。

“人家早就情投意合了,你添什么乱。”

我惊愕道,“什么?!为何我不知道!”

徐鸮朝玄华挥了挥手,后者这才安心回到厨房。

我心中泛起些许愧疚,这两年杂事纷扰,我来广安堂的次数越来越少,倒是徐鸮常抽空过来走动——他是真的精力旺盛。想到这里,我不由侧头望徐鸮,自初遇至今,他的容颜几乎未曾改变。

“干嘛这样盯着我?怪不自在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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