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踱步至齐宣面前,注视着他那张因恼怒而涨红的脸,继续说道,“最好的结果,是齐小姐仍为完璧,一切不过是场误会。可若她已非清白之身呢?且不论我府上的人是否遭你们诬陷,重要的是——荣亲王绝不会再娶她了。齐胜丢了官职,齐霖嫁不出去,就算你齐家祖上有天大的功劳,也庇佑不了你们!”
行至门口,我又转身说道,“姓齐的,回去告诉吕显,既然敢主动招惹我,我黄一正也不是吃素的。今日种种,我必以牙还牙,百倍奉还!”
左路在一旁冷汗涔涔,低声道,“黄大人,您慢走。”
才出顺天府,便见徐鸮正在不远处与人交谈。我胸口忽如重击,一阵闷痛袭来,冷汗瞬间爬满脊背,竟眼前一黑向前栽去——眼疾手快的男人飞身而来一把将我接住,厉声吼道,“拿杯蜂蜜水来!快!”
短暂晕眩后,我饮下甜水,心跳渐趋平稳。扶着徐鸮站稳,深吸几口气,上了马车。
“别急,我已打点妥当。”
“他们若敢动他一根手指,我就把他们一个一个——”
徐鸮按住我冷汗涔涔的手,轻抚我的背安慰道,“不会的,别急,别急。”
我紧紧攥住徐鸮的手,咬唇强压怒火,“你去找杨颂,他擅长此道,让他暗中查昨日来找祝山枝的那个婢女,应该并非齐霖身边之人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你要冷静下来。”
深吸一口气,我决然道,“我去找赵泽荫。此事,他不能置身事外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徐鸮轻叹一声,送我至荣亲王府门前,“别吵架。既有求于人,态度很重要。”
荣亲王府的管事见是我,二话不说便敞开大门迎我入内。我略觉意外——这份贵宾待遇,竟至今仍有效。
快步至老地方,果见赵泽荫正在练枪。余光瞥见我时,他手中动作骤停。
我也顾不得礼数,无心等赵泽荫收势,瞅准时机疾步上前,本想揪他衣袖,抬手却一时无措——这男人什么习惯,为何冬天光着上身操练。
“赵泽荫,我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我怔在原地,未及开口便被赵泽荫两个字堵了回去。他打量我一番,继续道,“这么早来,定是求我办事。闭嘴,黄一正。”
一时语塞,我跟赵泽荫进了屋。两名侍女端来热水后便悄声闭门离去。赵泽荫伫立不动,只静静凝视着我。
我憋着气,脱去外衣,拧了热帕子为赵泽荫擦身,“我找你有急事——”
“说。”
我瞪着赵泽荫,他脸上神情似得意又似生气,“我要杀了齐胜那个王八蛋!”
“………”赵泽荫闻言一愣,拉开我的手,自行披上常服,“发生何事?”
听我一口气将事情道来,赵泽荫面末了竟点了点头,面露喜色道,“这下少一个聒噪的丫头进我家门,很好。但还不够。”
我急得头发就快当场立起来,“你?!我管她齐霖如何,我只要祝山枝!你必须把他给我弄出来!立刻!马上!然后我要去宰了齐胜那个畜生!”
“求我,黄一正。”
“求就求!”我气得天灵盖几乎飞起,跪倒在地抱住赵泽荫的腿恶狠狠道,“求求你!求求你!”
俯身捏住我的下巴,赵泽荫轻笑一声,凑近我耳畔,“用你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来求我,黄一正。”
我愕然瞪赵泽荫,猛地起身骂道,“趁人之危,非君子所为!”
赵泽荫一把揽住我的腰,面不改色道,“对付你这种坏女人,绝不能当君子。求是不求?机会不等人,时间——更不等人。”
我只觉一阵晕眩,身体因过度激动而微微发抖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我仔细分析着眼下局势,首先,此事绝不能找明途,否则必引前朝非议。对方手段如此卑劣,无非是要逼我退让,保全齐胜的官籍——好啊,吕显见我昨日不卖他面子,便借此逼我主动求和。
又或者,吕显认定其妹嫁入王府已成定局,急不可待要拉帮站派了。
说到底,这都是瑞亲王一系的暗中角力,祝山枝不过成了权力博弈的牺牲品。可我绝不能容忍祝山枝受到一丝伤害,绝不。
心意既定,我反而松懈下来,伸手解开衣带。幸而屋内不算寒冷,不至于着凉。
赵泽荫的目光自我脸上缓缓移至少衣之下的胸口,眼中的戏谑在瞥见那几欲蔓至心口的蛊纹时骤然消散。他猛地起身,将外袍扔给我,“算了,本王对你已无兴致。你走吧,黄一正。”
“我不走,你今天必须出面。”
“你我早已两清,我不想再帮你任何忙。”
我抢步拦在祝山枝面前,死死拽住欲走的男人,“兑现你的承诺!你曾亲口答应会优待祝山枝——他赌上性命赢下飞云枪,你必须帮他这一次,赵泽荫!”
“你给我闭嘴!开口祝山枝闭口祝山枝!黄一正,你心里何尝有过我?哪怕此刻你望着我,哪怕你甘愿宽衣取悦我,心里装的也不是我!”
我一把攥紧赵泽荫的衣襟,泪水夺眶而出,嘶声道,“我心里当然有你!我岂会随意将自己交给不爱的男人?你总说我是骗子、是坏女人,可我亦有我的不得已,有我必须完成的使命!我也会害怕、伤心、六神无主……你还要怎样逼我?我就快……就快死了啊。”
一室骤然寂静,只余我压抑的啜泣声。
粗糙而温热的掌心捧起我的脸,眼前的男人忽然柔软下来。他拭去我的泪痕,轻声道,“明明只需一句话,便可以叫我为你倾尽所有……为何非要被逼至此,才肯说出口。”
我将赵泽荫按回凳上,边哭边道,“赵泽荫,我确实爱你,不止过往,现在、将来亦如此。可这份爱太沉重、太复杂,我承担不起了……我无法再与你纠缠下去了。我的时间所剩无几,让我们和平相处到最后,好吗?否则你定会悔恨终生,如同先帝一般,永远活在遗憾中,逐渐丧失生的渴望,变成一个再也无法快乐的人……我不要你变成那样,不要。”
赵泽荫自嘲地苦笑,缓缓摇头,“早知如此,当初就不该心软开门让你进来——送药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,问道,“你当真这么狠心?不过你别得意,那几日吃闭门羹时,我早将你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。”
拉我坐于膝上,赵泽荫用力环住我,“假的……我爱你,一正。我庆幸此生遇见你,只恨未能更早相识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你吃早饭了吗?我有些饿,头晕得厉害。”
“你这急脾气,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。”赵泽荫轻吻我的脸颊,柔声道,“一正,无论发生什么,都别怕。有我在,我永远在你身边。”
“那咱们吃了饭,就去找姓齐的算账?”
赵泽荫无奈颔首,“知道了,先填饱肚子,别急。”
有赵泽荫为我撑腰,我心中已笃定此事再无悬念,余下的只是如何处置那些卑劣小人的问题。
吃饭时,赵泽荫淡然道,“又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,也值得你急成那样。不过吕显这一回,总算藏不住了——此人向来一肚子坏水。”
我闻言心头蓦地一沉。赵泽荫竟自始至终都清楚吕显的为人,却仍愿娶吕遇婉……这说明他要么心中有数,知道这女子并非——或从未——真正站在她家族一边;要么,赵泽荫根本不在意身边的女子持何立场。是了,像赵泽荫这般强硬理智之人,从不会受旁人左右,纵是枕边人也不例外。
填饱肚子后,我不再如先前那般焦躁,理智也逐渐回笼。慢饮清茶稍作歇息,我将整件事的始末重新梳理了一遍,最终得出新的结论。待赵泽荫更衣时,我同他交流了想法。
赵泽荫只顾望着我笑,“这还差不多。看来真不能饿着你,一饿肚子,连脑子都懒得动了。”
“还说风凉话!收拾妥当咱们就动身吧。”
“呆瓜,”赵泽荫轻敲我额头,“哪有我亲自去找他们的道理?要见,也是他们来见我。”
赵泽荫一向注重衣饰,尤偏爱深色,袍服多以各色深浅不一的蓝为主。我替他仔细抚平衣领,不觉深深叹了口气——可恶,又不由自主为他忙前忙后,这双手简直像不听使唤似的。
“后日我找你有事,把时间空出来。”
我有些疑惑,“什么事不能现在说?”
赵泽荫捏捏我的脸,挑眉道,“听你的,还是听我的?”
我顿时蔫了下来,心中又烦又乱。恰在此时,下人来报,客人已至,正在前厅等候。
赵泽荫却不急不躁,先转去书房。我一进门,便望见我先前胡乱涂鸦的那幅《墨龟吟雪图》,竟挂在屋内最醒目的位置。远远端详,倒觉颇有几分意趣,尤其赵泽荫的题字,遒劲潇洒、纵情恣意——细看题跋末端,还新钤了一枚小印,赫然是个“勿”字。
我好奇问赵泽荫是否另有深意,他一面提笔批阅文书,一面答道,“勿意,勿必,勿固,勿我。”
我连连点头,“时刻自省,当真厉害。”
赵泽荫却随即捧腹大笑,“骗你的。只是每每想起某人写错字的样子,便忍不住想笑,索性换方新印,权作纪念。”
“嗯?说我吗?我可只写错了一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