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我们终于抵达锦州。
望着眼前熟悉的玉京河,我竟有些恍惚——三月离京,八月方归,不知不觉竟已离去这么久。河畔的木槿开得正盛,粉白黄紫连绵成片,像是在等待我回来观赏,日落之后,温热微燥的晚风捎来若有似无的花香,拂面而过。
“随我回家。”
“啊?才不要呢,我自己有家,为何要去你那儿?送我回去便好。”
赵泽荫面色微沉,我却毫不退让。我一心想回自己床上好好睡一觉,这有什么不对?
最终未再强求,任我欢快地跳下马车,赵泽荫却又嘱咐道,“近日徐鸮未归,小白也尚未回来,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。明日再搬来我这边,今日便不折腾你了。”
我此刻只想赶紧打发了赵泽荫,“明天再说嘛,你也快回去休息!”
我连蹦带跳地跨进家门,熟悉的一切令人身心顿时松弛。一路带回不少玩意儿,我吩咐莺儿拿去分给众人。数月不见,这丫头似乎又长大了些。
舒舒服服沐浴更衣后,叫厨房做了几样小菜。我坐在镜前,等莺儿替我擦干头发,却见她小脸紧皱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,想徐鸮了?他也快回来了。”
“姐姐……我有些话,不知该不该说。”
我回头捏捏莺儿粉嫩的脸蛋,“要说就快说,一会儿该吃饭了。”
莺儿犹豫再三,最终还是摇摇头,小声嘀咕许是自己看错了。
随即她又恢复活泼,按按我的肩,“姐姐一路辛苦,吃了饭早点歇息,明天我再给你看我最近的学习成果。”
这丫头越发懂事了。她出去端菜时,我想着先将师父的信件收好。忽闻门口脚步声起,回头的刹那,只觉时间仿佛凝固——恍若一场漫长的梦境最终因剧烈的疼痛而惊醒。
“你不是黄一正!!妖怪……妖怪!杀了你,杀了你!”
“金娘……”
“姐姐,吃饭啦!有你最爱的——啊啊啊姐姐!姐姐!”
剧痛自麻木的身躯蔓延开来,我下意识低头,只见一柄短刀正正插在左腹,鲜血如盛放之花在我的白衣上不断蔓延。
踉跄跌向方桌,我勉强扶住桌缘,却只觉天旋地转。
疯癫的女人猛地扼住我的喉咙,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令我站立不稳。
倒地前的最后一瞬,我隐约瞥到有人冲入屋内。随着刀子自我体内拔出,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,恰如那个永难忘却的夜晚。
“姐姐!姐姐!不要死……不要死啊!”
不知睡了多久,我被滴答作响的时钟声唤醒。
目光所及是有些泛黄的天花板,上面贴着我最爱的海报——那部著名动画里帅气英勇的猫侦探。它总在千钧一发之际现身,粉碎大牙鼠的阴谋。
妈妈曾问我为什么如此喜欢它。在那么多动画片中,唯独《猫侦探的绝赞夏日》让我百看不厌。我当然喜欢,因为总觉得猫侦探像那个我从未谋面的爸爸。
没见过又如何?爸爸的照片就摆在我的书桌上,他总是微笑着看我画画、写作业。
起床了,小懒虫。
一个陌生的男人,可我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——毛绒绒又帅气的毛寸头。他系着围裙,正俯身轻拍我的脸。
玥儿,小懒虫,该起床吃早餐啦。
让她多睡会儿吧,刚出差回来,一定累坏了。
女人从门边探进头来,乌黑的长发流泻,脸颊上两个小小的梨涡。她穿着最心爱的红色运动服,永远是一副朝气蓬勃的模样。
男人道,不是说好一起去超市采购吗?中午我们吃火锅。
我低头看看自己,身上是印着小海豚的睡衣,脚下踩着最喜欢的兔子拖鞋。这里的一切,无一不是我最熟悉的、最眷恋的。
怎么了玥儿?怎么一大早就哭了,身体不舒服吗?
我摇摇头,扑进男人的怀里。
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,梦见你们都不在了。
怎么可能不在?你偷偷用我的精华液,我还没揍你呢。
女人笑着捏捏我的脸,一如记忆中那般温柔明媚。
小傻瓜,这么大了还改不了撒娇的毛病。快去刷牙吃饭啦。
有什么关系?这可是我的宝贝闺女。
刷!牙!吃!饭!
来了来了,这就来——
我手捧热牛奶站在窗前。外面天地苍茫,大雪初霁,惨白的太阳悬在天际,却带不来多少暖意。真正的温暖来自屋里的暖气,来自手中的杯子。
饭后下楼,我又遇见了戴着老花镜的徐奶奶,她拎着一只肥嘟嘟的狸花猫——那是他们家的“猫侦探”,总爱往外跑。
棉鞋踩在雪地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我俯身捧起一抔雪,冰凉刺骨,真实得令人心颤。
热闹的超市里循环播放着熟悉的贺岁歌曲。
财神到,新年到,处处都是红彤彤的对联和装饰。原来已经过年了吗?
今天几号了?
我的小宝贝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太累睡糊涂了?今天是除夕呀。
原来如此,是一年中最令我期待的日子。
采购了满满一车年货,见我拎得吃力,男人一把接过最大的袋子扛在肩上。他个子不算高,也称不上伟岸,但那背影却莫名让人心安。
玥儿,和同事处得怎么样?合适的话带回来给爸爸妈妈看看。
说什么呢,我才多大?我才八岁啊!
闻言,女子笑得前仰后合。她挽住我的胳膊,悄声说,上次通电话,你不是说和一个单位的同事相处得挺热络?又高又帅又有钱,我和你爸还期待着呢。
先说好,他要是对你不好,爸爸可不会客气。
没错,你爸爸可是队里拿过三届的散打冠军。
可我才八岁。
不是吗?我再次低头审视自己,惊觉自己并非八岁的模样。更可怕的是,我究竟是谁?
望着有说有笑渐行渐远的两人,我慌忙追了上去,像是害怕再次被抛弃。
身后的大雪,仿佛永远不会融化。
夜色中不时传来爆竹声响,可窗外却一片漆黑,不见半点光亮。
我像小时候那样蜷在女人怀里。
她会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,亲昵地吻我。此刻她正靠在男人怀中抱着我,我们三人紧紧相依,仿佛永远不会分离。
可今天是除夕,一过十二点,就是他的生日了。
追云姨姨的儿子,明天要过生日了。
嗯?谁是追云?
她的儿子,明途,赵明途。
嗯?不认识,是你的新同事吗?
明途他在哪里?
玥儿,这里啊,没有追云,也没有明途。
时间正一步步逼近午夜。
滴答声越来越清晰,仿佛有人在某个地方一声声呼唤着我的名字。
我得去找明途,他一个人会害怕的。尽管他已经是个男人了,可是一个人……总会害怕的。
玥儿,你要去哪里。
玥儿,你要去哪里?
你好不容易才回来,不是吗?别走,留下来吧。
可明途——
留下来吧,留下来吧,留下来吧。
不,不,我是谁?不,我得去接明途。
可你走了———也许再也看不到我们了哦,玥儿,可怜的玥儿。
可你们,早就死了呀。
窗外的夜如同漆黑凛冽的飓风席卷而来,瞬间吞没了定格在拥抱瞬间的男人和女人。只觉得有种声音如利刃般企图撕裂我的胸膛,大量的鲜血裹着黑暗的碎片,扭曲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快逃,快逃,快逃!
我不回头地在黑暗中奔跑,逐渐感觉到灼热,觉得自己就快要融化。远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,仿佛可见却不可及。
玥儿,别走,玥儿,留下!
一正,留下,一正,别走!
力竭了,我最终没能抓住那一缕光,不,那并不是光,只是一簇火,一簇燃烧着的,永不熄灭的火。
温热的火,微微发烫。
周遭的一切逐渐清晰了起来,黑暗总会被驱散,天总会亮。
“一正,一正,天,她醒了,快去告诉王爷,一正醒了!”
“师兄……”我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,正在飘荡。
“没事了,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
“明途呢,我,我要带他走……”
“皇上还没回来,别担心,他很好。”
明晃晃的门口,高大的身影沐浴在光晕下,他停滞了片刻,大步跨过来,发烫的手像是要把我的脸融化了,“一正!你终于醒了,终于,醒了。”
“王爷,她神智还有些混乱,许是惊吓过度,不过没有大碍了,我去给她煎点醒神的药。”
拨开我额间的碎发,男人赤红的眼睛有些湿润,嘴唇在轻轻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