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着婢女转了半日,始终没寻见小白的身影,倒是在回廊尽头撞见了赵泽荫。
他正同一众幕僚议事,眉宇间凝着肃穆之气。雨声淅沥,他余光扫见我,便对白屈递了个眼色,径直朝我走来。
“睡得可好?”
“挺好。”我识趣地不去过问赵泽荫,他们交谈了些什么——那显然不是我该触碰的话题。
一同走进凉亭时,我随口道,“有些无聊,白府的女眷也不便同我走动太近。”
“忍忍,吃了饭我们就回去。”
“我刚才碰到杨颂了。”
“向柏派他来。”
“哟,总督这么忙,我都还没见上面呢。”
赵泽荫伸手轻抚我的脸,低笑,“见他做什么,讨厌的人。”
没过多久,小白忙完便来找我。他知道赵泽荫要议事,特意来绊住我。
我心里明白,却也顺着小白的安排,由着他拉我去亭中聊天。
听小白滔滔不绝讲着幼年趣事,我却渐渐走了神。
趴在冰凉的石桌上,我望见大雨打落一地的残花,忽然想起徐鸮曾说我是走到哪儿、哪儿便生事。细细想来还真是如此。
这不,晚宴刚开始,越正王府就出事了,还是命案。
简单说来,伍少爷死了。
家丁来报时,白屈眼中掠过一丝惊诧,但很快恢复如常
小白也有些意外,伍少爷被狠狠揍了一顿扔在院子里反省,毕竟沾亲带故,也不可能就这么把其打死了。
我抬眼望向隐在人群中的杨颂,恰巧他也正看我。
啧,这人真是越来越疯了。竟敢在越正王府里动手——他都得叫白屈一声舅父,到底想干什么呢。
赵泽荫坐在上首,似乎并不在意这场风波。比起这点小骚乱,赵泽荫觉得我拒绝坐他身边更值得追究一番。
无论如何,宴席照旧,歌舞依旧。
我却提不起兴致,面对满案珍馐也不敢多吃——在越州的地界上,多留个心眼总没错。
此时又有人上前附耳白屈,不知说了什么。这老头闻言脸色倏地一变,竟是今日头一回正眼看向我。
我心里一咯噔,暗觉不妙。
果然,白屈低声同赵泽荫说了几句,后者蹙起眉,朝我招了招手。
我咽下口中的点心,喝口茶顺了顺,才走上前去。只见白屈摊开掌心,沉声问,“黄大人,此物可是你的?”
那是一条彩色发带,有些眼熟——似乎是来越州路上随手买的。那日住进银珠府的客栈沐浴时,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,后来出门就没有扎头发。
可——行李不是被偷了么。
我恍然大悟,暗自瞄了一眼杨颂,他只是喝酒,仿佛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。
“这不是我的,怎么了?”
“黄大人确定么?”白屈目光沉了沉。
赵泽荫的声音又冷又硬,透着不耐烦,“白屈,人死了就死了。袭击朝廷命官是什么罪,你不清楚?”他抱臂向后一靠,“多大的事,也值得败了本王喝酒的兴致。”
白屈脸色微僵,拱手道,“王爷说的是。”
我招手让婢女添了张凳子,紧挨着赵泽荫坐下。伸手将我揽住,赵泽荫咬了一口手里的芝麻酥点,转手就递到我嘴边。
“总不能是怀疑我弄死了伍少爷吧?”我边吃边嘟囔,“先不说这不是我的东西,我就算真要做什么,也不会蠢到把自己的东西扔在现场啊。”
“有人用这发带勒死了伍儿。”白屈冷哼一声。
“……那得有多大手劲?反正我没有。”我撇撇嘴,“不过话说回来,死了也好。这人欺男霸女、为祸乡邻,仗着和白家有点关系就横行霸道。要落我手里,早该死八百回了。”
“黄一正!”白屈语气陡然一沉,“伍儿已受了教训、诚心悔过,即便先前冒犯过你,也罪不至死。何必咄咄逼人?”
“喂!都说了不是我的!你句句指向我,什么意思?”
“吃东西就别说话。”赵泽荫淡淡插了一句,伸手拂落我裙上的饼渣,“小心噎着。”
我狠狠瞪了白屈一眼。那老头冷哼一声,不再看我。
喝了两口茶,我故作气冲冲地起身说要方便,挥手打发走婢女,独自撑伞离席。
在树林边等了片刻,果然见杨颂跟了过来。我一把将他拽进假山后头,压着嗓子道,“你疯了是不是!”
杨颂垂眸看我,语气平淡,“……帮你一个小忙,不必谢我。”
“帮我?你管这叫帮我?分明是嫁祸!”
“你不也没承认是你的么。”
我一时语塞——原来杨颂打从一开始,就只是想将我扯进这浑水里,可惜的是赵泽荫在,怎会任由他人为难我丁点。
我瞪着杨颂,他也静静打量我,雨水顺着他轮廓滑落。
最终我松开手,抹了把脸上的雨珠,咬牙道,“你给我等着。”
雨势转大,终究是走不成了,只得留宿。越正王将我和赵泽荫的房间安排得老远,小白不满,上前理论,却被他老爹一句“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”给凶走了。
我看得直想笑。赵泽荫虽有不悦,但越正王毕竟是主人又是长辈,他也懒得多言,只嘱咐我早点歇息便回了房。
雨后湿热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越想越闷,我索性趁雨停了起身到院里走走。
门口有侍卫守着,美其名曰保护,实为监视——真把我当嫌犯了。
悻悻回房,刚关上门,冷不防角落传来人声,“不睡觉闲逛什么。”
我吓得一颤,下意识要逃,却被人拉住手臂。灯盏被吹灭,赵泽荫顺势将我搂进怀里,低声道,“看样子你对我还不够熟悉依赖。”
“吓死我了……这儿可刚出了命案!”
我也懒得细问赵泽荫是怎么摸进我屋里的了。
“长生殿杀得血流成河时,我看你还有心思摘野果子吃,这会儿倒知道怕了。”
我怔了怔,忍不住笑出声,“没办法,肚子饿了就得吃,死人堆里也得填肚子不是?”
“你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,一点安全感都没有。”
躺回床上,我缩进赵泽荫坚实的怀抱,轻声道,“过去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“睡吧,明早我们就走,省得你在这里不自在。”
“明天我想去找阿鸮。”
“……我同你一起去。”
啧,赵泽荫这人戒心太重,想背着他做点什么都难。罢了,无论如何还是得去一趟。
“嗯……什么时候去祭拜飞云将军?”
“枪被人盗了。”
我猛地坐起身,“什么?怎么回事!”
赵泽荫却反常地平静,甚至笑着将我拉回身下压住,“向柏先前带枪回了越州,枪在他总督府里失窃了。”
“这种话他也编得出来?”
“无妨,是真是假,他终归得给个交代。”
“他把宝贝弄丢了,你就不生气?”
“傻瓜。”赵泽荫吻了吻我的额头,声音低沉,“宝贵的从来就不是一支枪。”
话虽如此,可那是我和视山枝拼了命才夺回来的。就算它本身不值什么,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可恶,究竟是谁在背后搞出这些事来?
第二天一早,我便迫不及待想离开。任凭白屈如何挽留,赵泽荫都只淡淡推拒。
回到银珠府后并未乘车,我径直带赵泽荫去了承岐堂。他早已将事情原委查得一清二楚,无需我多作解释,却唯独不明白我为何会对这间不起眼的小药堂如此上心。
我只得以“路见不平”搪塞过去,赵泽荫倒也未深究——毕竟我和馄饨摊那家亲近,他是知道的。
远远便瞧见柴承文正送一位抓完药的阿婆出门。她一袭粗麻裙衫,面容清丽却掩不住疲惫,见到我,脸上顿时浮现笑意,站在原地等我走近,“黄姑娘。”
“一切都还顺利吗?药堂恢复正常了?”
柴承文将我们迎进屋内,奉上两杯粗茶,目光谨慎地看向赵泽荫,“这位是?”
“我一位朋友,姓赵。”
闲聊片刻,承文告诉我房契已赎回,库乌没再来生事,也逐渐有街坊上门抓药了。
我四下转了一圈,问道,“承文,我听说承岐堂早年规模不小,在本地也很有名气,怎么会落到如今这地步?”
柴承文眼帘低垂,唇角抿得有些紧,只低声说是自己医术不精,爷爷过世后药堂名声一落千丈,都怪她没用。
见她不愿多提旧事,我也不便追问,喝罢茶便同赵泽荫告辞。
并没走远,我站在街尾,回望那个仍在门口发怔的身影。柴承文自尊要强、心思也深,方才分明没说实话。
哎,眼下她这般防备,想打听同心蛊的事怕是难了,得先让她放下心防才行。
其实师父当年离宫游历,首站便是越州。他花了两年才查明我和明途中的究竟是何种蛊毒,只偶然提过在越州结识一位医德不错、常施善举的郎中,名叫柴昌,其余再未多言。
此后师父走遍南北寻求解蛊之法,直至最终殒命卑陆。
想起往事,我不由心头一酸,眼眶也不知不觉红了。
赵泽荫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,低声问,“一正,她究竟是谁?”
我这才将柴昌与师父的渊源告诉赵泽荫。他抱臂沉吟片刻,道,“走吧,先去找徐鸮。他在何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你们就没提前约好见面之地?”赵泽荫扶额。
“他溜得太快,没来得及说。”
“那他的意思很明白了,等着他来找你就行。”
“也行吧,那我们先去街上逛逛。”
我们顺路去万花泉转了一圈——昨夜大雨将山樱花打落大半,泉湖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花瓣。
我蹲在水边撩拨花瓣玩,赵泽荫就耐心陪在一旁,不催不躁,容我尽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