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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第 10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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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,雅妹却说出一句让我瞬间酒醒的话:因为女娃都要送去侍奉山主,从来长不大呀。所以还是生男娃好。

雅妹天真无邪的话语却令我毛骨悚然,恍惚间仿佛被拉回了多年前的记忆深处。

那时我还年幼,自拜桑鸿为师后,便得以在太医院自由翻阅医书。因桑鸿深得先帝信任,时常出入昭阳殿,我也因而跟随左右,耳闻了不少宫闱秘事。

前朝陈哀帝痴迷炼丹修仙,常搜罗女童作为药引炼制丹药,更美其名曰“共享长生”,以此蛊惑无知的百姓,使他们心甘情愿献出亲生骨肉。

赵宇对此深恶痛绝,兵变当日第一件事便是推倒炼丹炉,将蛊惑君王、沉迷方术的奸臣斩首,头颅悬挂城门示众,连尸身也曝晒十日十夜,以警天下。

自那以后,赵宇权倾朝野,再无人可与之抗衡。他软禁陈哀帝,不久便黄袍加身,改陈为梁,登基称帝。

世间从无这么多巧合,也无那么多新鲜事。

如今唯一不明的,是夷蔺部族中最骁勇善战的塔拉族人,为何竟沦为所谓“山主”的奴仆。

这个问题的答案,竟在我次日探望潞哥时意外得知。乌迅见潞哥疼痛难忍,便给他喂下一包镇痛药散。

那药我再熟悉不过——我万万没有想到,竟会在此地、此时,以这样的方式重见。

弥甲散。它会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眩晕的气息,虽有镇痛之效,却也会使服者情欲亢奋、飘然欲仙。长期服用便会成瘾,一旦停药,则浑身如蚁噬啃咬,痛楚难眠,直至癫狂力竭而亡。

我不由想起祝山枝——他能凭意志戒除弥甲散,已是万中无一。我其实私下叮嘱过阿狸与厄齐努尔,定要牢牢看住他。

祝山枝被强灌了太多弥甲散,康复之路漫长,这也是我将他们暂留晋州的缘由之一。

我强作镇定,故作不经意问起药散来历。

毫无戒备的乌迅告诉我,这是此前“接引使”下山所赐,极为珍贵,说是能“抚慰痛苦的魂魄”,乃是山主的恩赐。

我不便再多问什么,望着因药效而平静却麻木地歪在一旁的潞哥,心中一时五味杂陈,难以平静。

我独坐在木楼前的台阶上出神,望着那些奔跑嬉闹的孩童,他们笑得那样无忧无虑,我却胃口全无。

心头压着太多事,看似杂乱无章,却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、却又不得不去揭开的真相。

栅栏外,泰雅正与几个青年低声交谈,不时朝我这边瞥来一眼。见我神色茫然,人小鬼大的雅妹凑到我耳边,悄声说道,“东哥想娶你哩。”

我一怔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泰雅抿嘴笑着,拿起手边的竹篾继续编筐,一边说道,“你既进了寨子,便是塔拉族的女人了。按我们的规矩,只要是族中勇士,便有资格求娶你。”

“这怎么行?”我急忙道,“我有大牛哥哥了!”

泰雅连忙摆手,“哈哈哈,不行不行,除非他能证明自己是勇士,不然没资格娶你。我们塔拉族,女子可是很珍贵的。”

我哑然,的确,寨子里的男性明显多于女性。也怪不得,女娃还要被挑选出来献给长生殿,能剩下几个,长此以往整个部族不衰落才怪。

也怪不得他们定下“捡到的人便是寨子的”这种规矩,自己人不够,巴不得从外面抢来凑数。

“他肯定是勇士呀,我大牛哥很厉害的。”

泰雅打趣道,“他再厉害,和他竞争的人可多了。”

雅妹在一旁板着手指,笑嘻嘻地接话,“算上阿东哥,足足有十个呢。”

我大惊失色,急得头皮都快炸裂开来。真是离谱,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在这儿把自己交代出去——该死的,必须尽快和赵泽荫离开这里!

打定主意我又向泰雅套话,还没问出个所以然阿都日回来了,她嘴角带笑打量我,仍旧背着她的大刀,“喂,黄小花,洗澡去。”

这个女壮士把刀递给雅妹,回屋找了两套衣服便拉着我往小溪边走去。路上这个豪爽的女子问我,现在城里流行浅色指甲花了?又问,还流行桃花妆么。

我回答阿都日,桃花妆还是两年前流行的,现在京城贵女喜欢在额头画花钿,不贴花了。

也不见外,阿都日脱了衣服、解开辫子,赤裸裸走进小溪里,光滑的皮肤像在发光一样,不得不说这是一副健康的充满力量的身体,真是好看。

阿都日凑近,摸摸我的背说道,“哇,真是滑溜溜,你还真是个小姐。”

我打了个激灵,尴尬地转过身来,“你身材真好,特别漂亮。”

阿都日笑道,“你嘴巴真甜。”

正洗着,河边突然走来一群男人,我吓得要上岸穿衣服,阿都日大咧咧地拉住我,笑道,“怕什么,都是寨子的人。”

我这才定睛一看,还真是,再一看,赵泽荫竟然跟这帮人混熟了,也跟着来洗澡。看到我,嘴角挂着一丝微笑,赵泽荫和其他男人一起赤条条走进水里。

我觉得我快窒息了,还好离得有一段距离,不然真是丢人死了。

“喂,黄小花。”阿都日根本不理会那边男人的调笑,问我,“你们是来找长命仙的吧。”

“不不不,我和大牛哥要去越州。不过我们之前路过椿寿镇,那里有很多人确实要去找什么长命仙。”

阿都日背着阳光,水珠在她睫毛上闪烁。她凑近拉住我的手腕,嗤了一声,“骗人。”

“真没有,我还想着去求爷爷看能不能送我们出去,只是潞哥还没脱离危险,我不好这个时候撒手就走。”

松开我,阿都日哼道,“死了好,解脱了,不然一辈子困在这里与死何异。”

“啊这……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,好死不如赖活着。”

阿都日不知道为何生了气,率先上岸穿了衣服就走。

这下我尴尬了,我做不到在这么多男人面前——可也不能僵持在这里,我咬咬牙,冲上岸惊慌地穿好衣服撒腿就跑,身后那帮人还在笑,真是气死人了。

我隐约察觉到阿都日有些不寻常,想去找她谈谈,可惜却没有找到她的踪影。

这天晚上我摸黑出去尿尿,还没有走到地方,就被人捂着嘴巴抱到了林子里。我一摸,熟悉的触觉,是赵泽荫。

“谁准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光屁股!”

我张大嘴,难以置信盯着赵泽荫,吼道,“什么时候了你竟然在乎这等小事,别闹了。咱们得赶紧走,这个地方不宜久留。”

“黄小花,以后只准给我看!”

我气笑了,咬牙切齿道,“别玩了赵大牛!”

笑哈哈地搂住我,赵泽荫不由分说吻来,“别慌,他们已经来了。”

我一惊,“他们?阿鸮吗?”

“这几天我跟着寨子里的人在外围巡逻,看到了记号。”

我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,“太好了,得赶紧走。”

“你慌什么,我还没把你赢到手。”

“啊,别玩了啊!”

赵泽荫笑着抬起我的下巴,又亲了一下,“不行,我非得把你赢到手才行。”

说着男人竟然扭头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又过了两日,潞哥竟真的挺了过来,伤口也开始逐渐愈合。多拉答与乌迅跪地叩拜,感念山主恩德。就连刚恢复意识的潞哥也虚弱地说,自己在昏迷中见到了山主,山主告诉他“还未到你觐见之时”。

我心想,吃了弥甲散可不得出现幻觉么。

阿都日翻着白眼小声嘟囔着:真是够了,该感谢的人就在眼前,却视而不见。

见那女子转身跑远,我犹豫片刻,还是跟了上去。

在半山腰一株繁花低垂的伯乐树下,我找到了正独坐在大石上的阿都日。她闷声扯着花瓣,神情郁结。

我默默在阿都日身边坐下。过了一会儿,阿都日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明天晚上一过,我带你和你的大牛哥离开。”

我心中一喜,连忙道谢。

“离开这里,这里没救了,乌迅是,爷爷是,都没救了,我们迟早会完蛋。”

我沉默片刻,小心地问道,“阿都日…你相信山主吗?”

“……当然信!”阿都日猛地看向我,停顿了一下,却又望向远山,喃喃如自语,“山主大人救了我们。若不是他赐下灵丹妙药,我的族人早就死尽了。”

“能和我详细说说吗?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对治病救人的事比较好奇。”

接下来,阿都日所讲述的往事,却让我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。

那位长命仙并非一开始就居于山巅宫殿——那宫殿是塔拉族人为报恩而一砖一瓦亲手修建的。不知是多少年前,寨中突发瘟疫,死者无数,正是长命仙以灵丹妙药驱散瘟病,拯救了整个部族。

自那以后,塔拉族人便尊其为山主,忠心侍奉。

当我问起那场瘟疫的具体症状时,阿都日复述了从老人口中听到的描述。

我越听越是心惊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瘟疫!瘟疫绝不会一夜之间不分老幼、全面爆发。

这分明是中毒之症。

阿都日又说,那病如烈火灼烧,就连最强壮的勇士都难以忍受,到最后会七窍流血、体肤焦烂而亡。

我心情沉重无比。这症状我再熟悉不过。

是巴磷蛇毒。

这个所谓的长命仙,为了操控塔拉族人,竟对整个村子下了蛇毒,再以“救世主”之姿现身解毒。无知而淳朴的族人遂视其为神明,从此沦为他的奴隶。

直至今日,长命仙仍在用弥甲散继续控制着塔拉族。

这番交谈反而拉近了我与阿都日的距离。她甚至热情地带我去看了他们已废弃的祠堂。

断壁残垣间仍清晰可见塔拉族最崇敬的图腾——无处不在的彩色三角纹样,至今仍被他们描绘在各种器皿和工具上。

我问阿都日,这三角究竟代表什么。

阿都日神气地叉腰答我:这是矛头呀!我们塔拉族曾是夷蔺大王麾下最骁勇的战士,矛头就是我们的图腾!

我和阿都日并肩坐在破旧的祠堂边,吃着她带来的乌叶饭团。她讲述往事时眼中光彩熠熠,仿佛夷蔺大王当年横扫十万大山的雄壮场面仍在眼前。

但我们心里都清楚,那一切辉煌都已逝去太久太久了。久到……塔拉族早已有了新的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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