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行至御霄湖畔。见有人在未化的冰面上垂钓,我一时兴起要去看,却忘了脚上布鞋不防滑,接连摔了好几个踉跄。
徐鸮站在岸上无奈地看着我四肢并用狼狈爬行,竟说这场面比宋鹤气炸了头发的模样还要可笑。
买了两尾肥鱼,我们正商量着晚上回家烤鱼,却在家门巷口撞见个熟悉的身影。
谭立正在黄府门外踱步,瞧见我们回来,连忙小跑着迎上,官袍下摆都沾了泥渍,“哎哟哟,黄大人,黄大人!可算把您盼回来了!”
“谭大人?”
只见谭立搓着手陪笑道,“给您送请帖,自然要亲自来才显诚意。”
我打发了谭立,回屋看了请帖:今夜八步瑶池松韵轩。比起瞅瞅谭立葫芦里不知何味的药,我更想吃烤鱼。
更衣时,莺儿非要拿我练手绾个流云髻,又执意要为我描眉点唇,说是既要见这帮没安好心的狗官,不能输了气势。
徐鸮呢,则果然不肯同去,只说要在屋里守着烤鱼。
华灯初上时,我准时踏入松韵轩。推门见席间竟坐着季江涛与周千厚,心下顿时了然。
受着我狠狠的瞪视,谭立讪笑着缩了缩脖子,脸上的褶子都快笑裂了。
有段时间没见,季江涛竟消瘦得脱了形,原本威严的官袍如今空落落挂在身上,眼底也浑浊如潭,呼吸间都带着沉重之气。
关于季寒山的后续我不曾细问,只知他被革职查办——还真是天道好轮回。
"黄大人,"季江涛颤巍巍举杯,道,"劣子先前多有得罪,下官在此向您赔罪。如今都察院要严查深究,还望大人网开一面,留他一条性命。"
我轻转酒杯,问道,"怎么,季寒山经不起查?"
周千厚急忙插话,"寒山办事向来认真,先前也是遭歹人蒙蔽才......下官早劝过他,黄大人是圣上跟前红人儿,怎可能是.....是假的,他偏不信——”
我挑着眉头,夹起一片冬笋道,"原来是周大人从中'劝诫'?说来我与刑部素无交集,连慎刑司都拱手相让,何至于劳动三司围堵?"
周千厚见我把矛头对向自己,赶紧辩解,“黄大人,黄大人,下官只是......只是规劝后辈,谁知他竟钻了牛角尖,铸下大错!”
谭立忙替我斟酒,"两位大人糊涂,寒山公子更糊涂。这下既开罪高相,又触怒荣亲王,怕是难脱困局了。"
我一愣,原来如此。高佑就罢了,赵泽荫这种性格,不会放过季寒山。倒不一定是为了我,而是他被对方不靠谱的所谓铁证所蒙蔽,恼羞成怒撒气罢了。
这么想来,对季寒山仅作革职查办,已是瑞亲王弃车保帅的“仁慈”了。
想到季寒山当日刑房里摆开的阵仗,我心头火气又窜起三分。
季江涛这段时日为儿子奔走,已是形销骨立,此刻听我推拒,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。
我凝视这位苍老的父亲,缓声道,"季大人的爱子之心,黄某岂会不懂?只是我亦为人子女,家父远在曲州,为我之事忧心如焚,一夜白头,若叫我出面保下季寒山,说实话我还真有些做不到。”
听我说这话,季江涛双目发愣,心神皆颓。
“不过嘛——”我放下筷子,斟了一杯酒递放在季江涛手上,又给周千厚和谭立把酒斟满,“我给三位大人支个招,高相嘛,我去游说请他高抬贵手,只不过荣亲王实在难劝,不如请吕家出面调停,起码不会吃闭门羹不是。”
谭立连连点头,“哎呀呀,黄大人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,这个主意好!”
周千厚也附和道,“听说郡主即将嫁给荣亲王,确实该请小周王帮帮忙想个办法。”
季江涛死灰般的面色终于透进一丝活气。
谭立瞄了我一眼,没接周千厚的话茬,仿佛有意阻拦大家提“成亲”这档子事儿。这个油滑的家伙,还真是有眼色。
席间,我趁给周千厚敬酒时说,若是以后我有求于他,请他卖个面子给我,又跟谭立说,游说高相不好空手去。三人皆是官场老手,当即心领神会。
心满意足吃饱了肚子,我上马车回家。残雪化尽,夜风不再凛冽,我喝了酒甚至有些热,锦州的春天又快到来了。
不日,谭立便差人抬来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。我一边端着茶盅喝茶,一边左翻右看,莺儿这个傻丫头抬着脑袋问我是不是又过生辰。
徐鸮清点一番,只道:诚意还不小。
我信步其间,目光忽被一轴古画吸引。
徐徐展开,竟是前朝寿平君真迹《月下梨花图》。绢本之上唯取梨梢一枝,淡墨勾染的花瓣在月色中若隐若现,背景圆月皎洁如银盘,旁题小诗:如何留得姮娥影,莫遣蟾光过别枝。
还挺应景,我收起画,叫徐鸮把其余的都处理掉换成钱,这幅画——就送给高佑吧。
三月初六,小雨淅淅沥沥。
安嫔倚着雕花长窗出神,雨丝在琉璃瓦上汇成晶莹的珠串。
舒棘嗑着瓜子轻笑,"安妹妹莫往心里去,凌贵人那张嘴向来如此——不过是妒忌皇上近来常来你这儿。"
“黄大人,我当真不衬绿色么?”
我拈起一块芙蓉糕笑道,"谁说的浑话?娘娘肌肤胜雪,这竹青色素雅清新,最是相宜。昨日见您在海棠树下,人面花光相映,竟分不清是花娇还是人艳。"
"哟,"舒棘坐直身子,"一正这张嘴抹了蜜似的,怎不见你夸夸本宫?"
"皇上前日还赞娘娘贤德,"我连连道,"说迎春宴办得别致生动,六宫里独一份的巧思。"
这两个女子在春雨中喜笑颜开,眼前的景色也跟着明亮了起来。
晌午送舒棘回宫后,我执伞行过丹枫道。珄儿刚要替我换浸湿的绣鞋,我却摆摆手径自往前走去——横竖无事,不如回家。
刚出上阳门,却见徐鸮正在雨中与人交谈。那人回头望见我,立即疾步迎来,素来从容的面上竟带着几分焦灼。
细密雨丝中,这人白衣胜雪,竟是两月未见的白小白。
"大人,快!要来不及了!"白小白不由分说将我塞进马车,又急匆匆朝徐鸮挥手,"徐大哥,晚上不见不散!"
我茫然扶住车壁,问道,"何事匆忙?你不是去了北州?"
"提前两日回来的。"小白拭去额角的雨珠,连声催促车夫再快些,"王爷即刻就到城外,您得去迎他!都怪我算错了时辰。"
我蹙眉道,"他自己回家就是了,何须特意去接?"
小白急得直拍膝,"您不去,王爷要生气的!这一路日夜兼程赶回来,不就是因为……”
原来赵泽荫办完事快到锦州了。算算日子,六十多天没有见了,时间过得真快。
一边叹息,一边想起方才舒棘与安若佳正议论着向凌薇——自她入宫后皇上再未召见,更不曾留宿。反倒是解了禁足的燕贵人收敛许多,间或又有了一些恩宠。
哎,女人多了是非就多,真够人头疼,不过以明途的性格,可能反而乐在其中。
雨声渐密时,却已有马车在城外长亭停驻。小白突然拉住我,"大人别下车!"
可我已掀帘而出——亭中那道窈窕身影,不是吕遇婉又是谁?她身侧站着个粉裳少女,正是齐家小姐。
"她们怎么也在!"小白急得冷汗涔涔,"齐小姐前日才从麓州省亲归来......大人,要不我们先回避?"
我轻笑道,"白小白,你可真靠谱。"
不顾小白煞白的脸色,我执伞走向长亭。吕遇婉远远望来,竟无半分讶异,只静静候着我走近。
“黄大人,你也来接荫哥哥吗。”
行过礼,我收了伞。袖子被雨水打湿,贴在胳膊上很不舒服,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气息,锦州春天的生机盎然随着小雨一起到来了。
"原来她就是宫里那个老姑娘?"齐霖扬起秀眉将我细细打量,"还以为生得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。"
"霖儿!"吕遇婉轻声呵斥,转而向我致歉,"黄大人海涵,这丫头自幼娇惯,说话总没分寸。"
我摇摇头笑道,“豆蔻年华,最是天真烂漫,不碍事,小事情。”
见白小白悄悄挪至我身侧,垂首不敢言语,齐霖却不肯罢休,挑眉问道,"小白君,荫哥哥回京竟先通报她而不知会我们,是何道理?"
"是我主动问的。"我截过话头,"小白不好推拒才同来。"
吕遇婉轻扯表妹的衣袖,雨声中传来极低的劝阻,"霖儿,少说两句。"
约莫半个时辰后,雨雾中终于传来马蹄声。
但见一队人马破雨而来,为首之人身着玄甲,纵马踏碎无数水花。雨水顺着铠甲纹路淌落,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痕。
见吕遇婉与齐霖皆执伞迎上,我咬牙切齿瞪着白小白,“你小子,我有点讨厌你了!”
“大人,我真没料到。按道理说王爷回来的消息她们不应该知道呀。”小白慌忙为我撑伞,话音忽地滞住,"莫非是——"
只见赵泽荫翻身下马从吕遇婉和齐霖身边掠过,径直走向我。许久不见,我突然觉得面前戴着头盔的男人有些陌生,我直愣愣站着打量他,好像唯一值得描述的变化是,他胡子又长了出来。
他目光沉沉,亦在将我打量,半晌忽然道,"鞋袜湿了。"
我低头看去,何止湿了,裙裾还溅着斑驳的泥点。
"稍待。"他转身走向长亭,不知对那二人说了什么。
吕遇婉抬眸深深望我一眼,终是蹙眉带着齐霖上车离开了。
小白顿时笑逐颜开,"咱们赢了!大人!"
我瞄小白一眼,嗔道,“有毛病啊,什么赢了输了。”
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,小白把伞递给我,便向何峰跑去,“晚上能尽情喝酒了!”
待其余人马渐行渐远,赵泽荫解下头盔塞进我怀中,终于露出笑意,"原以为你不会来。"
“早知道她们来,我就不来了。”
“好大的醋味,不如将锦州改作醋州?”
我佯恼转身,"讨厌,回去了,好好心情被破坏。"
赵泽荫却笑着扶我登车,尚未坐稳便倾身拥来。玄甲冰凉的金属贴着我的衣衫,带着春雨的湿润气息,"可曾想我了?"
嗓音里浸着久别重逢的沙哑。
不等我回答,赵泽荫突然抬起眼睛又仔细观察我一番,直看得我背后发毛,“涂脂抹粉……还染了指甲,黄一正!”
“干嘛呀,你以为我想?还不是你那个好表妹向凌薇骂我是村姑,今天又被齐霖嘲笑是个老姑娘,气死我了,我不想理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