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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第 8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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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下半夜,我与明途依旧依偎在一处,絮絮低语,仿佛有说不尽的话。

我趴伏在明途怀中,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胸膛的肌理,那道自心口蔓延出的赤色印记,如今已蜿蜒至肩头

“徐鸮从曲州把药丸带回来了,桑鸿动身去西域前就已经把药做好,别担心,玥儿。”

“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?”

明途喉间溢出一丝苦笑,温热的手指将我鬓边散落的发丝轻柔地拢至耳后,“时间够用了,别怕,总归要将父皇嘱咐的所有事,一一做完才行。”

我闻言,叹口气,“我总觉得,山雨欲来,将有大事发生。”

“嗯,”明途应着,臂膀收紧,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,“我心中自有筹谋。无需惧怕,没人可伤你分毫。”

我在明途劲瘦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,嗔道,“说得轻巧。当日赵泽荫那样对我,怎不见你将他捆起来抽打一顿?”

“他终究是我二哥……”明途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,“一边是你,一边是他。”

“你偏心赵明途!我们两个你到底选谁?!”

明途闻言,将我更深地按入怀中,眼底笑意漫开,弯成了温柔的月牙,“怎么连这等干醋也要吃,小醋坛子!当然是选你。玥儿,这世上,绝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。”

“有什么了不起,”我嘴上不服,心底却泛起甜意,“也绝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,不是吗?”

“是是是,你赢了。”明途含笑认输,随即话锋微转,带上几分认真的提醒,“玥儿,听我一言,别太快原谅二哥。须得吊着他,却又不能让他彻底失了指望,就如同垂钓,既要紧握钓竿,也需适时放松丝线,否则鱼儿脱钩,你这渔夫便要血本无归了。”

“哟哟哟,你怎的如此精通此道?”

温柔地看着我,明途捏捏我的鼻尖,“傻瓜,我要应付的女人太多,想不精通都难。”

“有什么了不起,我也看过很多话本,理论上来说经验也很丰富。”

“好吧好吧,向玥儿大师多多学习。”

我抬头吻吻明途的下巴尖,也笑了,“共同进步呀。”

不知不觉,已是十二月二十。

年关将近,宫中事务陡然繁杂起来,各宫各处都需打点准备,加之皇上生辰在即,自然有的忙。

细细算来,赵家这三兄弟,竟都出生在这凛冬时节。

这日清晨,我将六尚二十四司及各处管事的女官、内侍悉数召至跟前,将一应差事分派下去,条分缕析,务求周全。

待众人领命散去,独独留下了尚宫局尚宫秦入画。

皇上十九岁生辰自然要办的隆重热闹点。前几年新帝登基,朝局未稳,一切从简。如今四海升平,正该借此彰显天家气象与国泰民安。

至于赵泽荫,他平定西域,功在社稷,其生辰亦需风光大办,以昭显圣上恩宠,激励臣工。

而赵怀忠,上月又添一子,恰与他的生辰相近,可谓双喜临门,内宫自然已经备了一份厚礼庆贺。

接下来又是春节,真是要忙得不可开交。

“大人,说了这许久的话,快用些点心歇歇。这是司膳房新制的芸豆金丝卷,您尝尝可还适口?”秦入画心思细腻,早已备好热茶,又将食盒中尚带余温的点心取出,也招呼一旁的玉珍一同品尝。

我确实口干舌燥,也有些饿了,便不推辞,一连吃了三四块。嗯,酥松香甜,入口即化,手艺甚佳。

胡司膳近年来因年事已高,腰背时常酸痛,许多重要的膳品都已交由掌膳胡小小接手。小小是胡司膳的亲侄女,得其真传,手艺自然不俗。

见我吃得香甜,秦入画又变戏法似的端出五六碟各色精致小点,咸甜酸辣,摆满了小几。

玉珍见状,不由抿嘴笑道,“这是打定了主意,要把咱们司正大人喂得珠圆玉润才甘心呢。”

秦入画嘻嘻笑道,“哎呀,就你这张嘴不饶人!”

看着她们二人斗嘴,我一边笑,一边吃得愈发开心。

果然,甜食最是慰藉人心,再多的疲累烦忧,仿佛都能在这片刻的香甜里消解几分。

“对了,大人,”秦入画想起一事,禀报道,“前些日子瑞阳郡主差人来,说想定制一套头面首饰,点名要玉兰花的样式。寄瑶已将初稿画了出来,您可要过目?”

我摆摆手,呷了口热茶,“你们斟酌着办便是,这些小事,我眼下实在顾不上了。”

“我听闻,郡主是那日见荣亲王立于玉兰树下赏雪,风姿卓然,故而想投其所好呢。”秦入画压低声音,带着些许八卦的笑意。

玉珍向来克制,生怕多吃甜食坏了身形,只小口小口地咬着手中的糕点,闻言淡淡道,“是么?我倒觉得,她不如在发间簪朵蘑菇更妙,荣亲王必定更为青睐。”

我与秦入画先是一愣,随即忍俊不禁,几乎将口中的茶点喷出来。

“哎哟,玉珍啊玉珍,你是想笑死我不成。”

“本就是实话,”玉珍一本正经道,“这大冬天的,花房还特意辟出一块暖房专门培育各色蘑菇,不就是为了伺候这位亲王殿下的喜好么?”

我笑着摇头,“既然如此,下回荣亲王若再来,便让司膳房顿顿给他做蘑菇宴,看他这喜好能维持到几时。”

秦入画连忙又塞了块点心到我手中,小声提醒,“慎言,慎言!我的好大人,惹谁也别惹这位大将军。前几日我去给太妃请安,碰巧遇上他去晨省,那张脸冷得能冻煞人,一句话没有,眼神扫过来,就跟刀子似的。”

玉珍也凑近了些,悄声道,“我还听说,太妃问他何时考虑娶亲,他当场就……嗯,有些坐立不安,抓耳挠腮的,想必是被问得烦了。”

“还是瑞亲王好些,为人和善,每回见到咱们,也总是笑眯眯的,让人如沐春风。”秦入画连连感慨。

赵怀忠,如沐春风?我心下想,春风这个词,恐怕于这个男人,一点不沾边呢。

我吃饱了,叫大家散伙,我还要去看安嫔。

玉珍近日为我添了个名唤珄儿的小宫女,年方十五,生得水秀,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

今日虽日光晃眼,但朔风凛冽,吹在脸上竟比落雪时更觉刺骨。

安若佳素有咳疾,入了冬便甚少出门。见我来访,她甚是欣喜,忙命人奉上温热的果茶,又摆了几样精巧点心。

我不忍拂安若佳好意,又就着茶用了两三块姜糖饼。

年初得余清悉心调理,安若佳的身子已好了许多。言谈间提及燕贵人被禁足一事,她告知我,就在我从西域归来前夕,燕贵人不顾宫规擅闯凤翔宫,惊扰了太后静养,因而受了禁足之惩。

有些蹊跷,这个小燕子目的性太明显了一些,试图窥探太后隐疾,必然是心怀鬼胎,不知道她这么卖命究竟为了谁。

虽然像条鱼一样给后宫各位清闲日子过腻的娘娘们找了些事干,但小燕子太闹腾,又没什么章法和心计,是不是该出手结束这场闹剧了。

近来,明途出入后宫的次数明显频繁,各宫氛围在他的“关照”下,竟也似被春风拂过,缓和了不少,仿佛这冷冬也不过如此了。

离开前我看看时辰,今天剩下的时间去太医院看看书吧。

途径璃砂湖,只见湖面已覆上一层薄冰,在冬日阳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,煞是好看。

珄儿心细,注意到我鞋袜被道旁残雪濡湿,轻声询问是否需更换。

行至湖边小亭,我暂歇片刻,让珄儿回去取鞋袜,自己则望着冰封的湖面出神。

今年冬意不算酷烈,若在往年,此时冰层厚实,早该有人在上面嬉冰了。

想起小时候妈妈总带我去冰上乐园玩耍,我们玩得一头热汗就去大澡堂蒸桑拿,再吃一顿热乎乎的羊肉汤锅回家美美睡一觉,冬天的日子还真是美滋滋。

味美汤鲜的羊肉锅子,改天在家就吃这个吧,冬天就是要吃汤锅,吃什么炒蘑菇,有病似的。

正神游天外,忽觉头上一轻,帽子竟被人从后摘去。

我心中一惊,慌忙伸手去扶,却与另一只突然伸来的手碰到了一处。

那是一只温热而宽厚的手掌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,就那般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。

“手这般冰凉,还敢在此处吹风赏景?”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。

“荣亲王?”我猛地抽回手,倏然起身。

自那日公堂审理后,我便再未与这男人照面,此刻骤然相见,竟生出几分陌生疏离之感。

怔忡间,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赵泽荫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,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,负于身后。

“下官眼拙,未瞧见王爷在此。”我敷衍地行了一礼,目光却与赵泽荫不期而遇。

我们都在无声地打量着对方,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微妙。

“身体……可大安了?”

“下官身体一直挺好,最近胃口好睡得香。”

目光扫过赵泽荫颈间,那白色衣领未能完全遮掩住几道浅淡的红痕。我下意识歪头细看,竟在赵泽荫颈侧肌肤上瞥见些许未消的红疹。

这是……又染了风邪?

“走近些看?”赵泽荫捕捉到我的视线,语气平淡无波,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。

我连忙别开脸,心头莫名一慌,“谁要看你!下官还有要事在身,先行告退。”

说罢,我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快步离去,行至半路,正遇取物回来的珄儿。她见我神色匆匆,满面茫然。

我也顾不上解释,连湿了的鞋袜也未曾更换,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,匆匆出了宫门。

徐鸮归来已有两日,今日照例在宫门外接我,此刻正与白小白交谈着。

我方走近还未及开口,白小白已抢先一步迎上来,面带焦灼,“大人,求您劝劝王爷吧!他近来全然不顾惜身子,风邪未愈却不忌口,伤药也拒不涂抹,昨儿个冒着大雪在院中练枪,任谁劝说都置若罔闻……”

“这与我有何相干?”我冷声打断,伸手拽了拽徐鸮的袖口,“身子不适便传太医,我又不是大夫。走了,阿鸮,少与荣亲王府的人牵扯。”

白小白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,嘴唇嗫嚅着还想再言,见我已然转身,只得僵在原地,满面无奈。

今日天色难得晴好,时辰尚早,徐鸮也回来了,刚好逛逛街。

在路边小摊买了一碗甜酒冲蛋,热腾腾地下了肚,我意犹未尽正欲再要一碗时,徐鸮已伸手轻按在我腕上,“才瘦了几日,便又开始放纵?节制些,一正。”

“有什么关系,我最近老是肚子饿,前段时间没好好吃饭这会儿得补回来,我要吃糖葫芦阿鸮!”

沿着玉京河畔,我一路在各色食铺前流连,大快朵颐。

直至见我拿起第二串糖葫芦又要入口,徐鸮终于看不下去,伸手夺过,自行咬了一口,眉宇间带着了然,“报复性饮食……一正,你心里有事。”

我默然,伸手牵住徐鸮的往家走去。他亦自然而然地收紧掌心,那熨帖的温度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周身的寒意。

“最近太忙了,事情都堆到了一起。”

“和荣亲王无关?”

心下竟有些复杂,我说道,“我今日见到他了,感觉许久未见,竟有些陌生。”

“……我们之前也曾分别甚久,你可会觉得我陌生?”

我停下脚步,抬眼望向徐鸮,唇角漾开笑意,“不会。即便分别十年再重逢,我也定能一眼认出你来。”

徐鸮闻言笑了笑,眼神温柔却隐含一丝难以捕捉的黯然,“可惜……我们之间,没有十年,一正。”

一时间有些伤感,我叹息着望向天际那轮即将沉落的夕阳。远方的露水山覆着皑皑白雪,竟让我想起了巍峨雄浑的象西山,许多不久前才发生的事倏然涌入脑海。

想起师父已然永诀,我眼圈不禁又红了起来。

带着几分恍惚回到府邸,却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正在门前与李大叔说些什么。见我回来,李大爷扬声道,“大人回来了!”。

那人闻声回头,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前来,“哎呀呀,黄大人,许久不见,许久不见啊!”

“谭大人?”我微感诧异,竟是谭立。

上次我提前返京,谭立尚在南方采办,确是多时未见了。我素不在府中接待外客,便引他去了邻近的一间茶馆。

略作寒暄,谭立便道明来意,询问何时方便去给高相献礼。

我这才恍然记起尚有此事,险些忘了个干净。

“实话同你说罢,”我呷了口茶,“我已带着那丫头提前去过高相府上了。你猜如何?”

“莫非……高相十分满意?”

我轻嗤一声,放下茶盏,“高相将我骂得狗血淋头。谭大人,你该谢我,我可未曾将你供出。一出相府,我便将那丫头打发了。”

谭立闻言大惊,连连拭汗,“哎哟,多亏大人提点!幸而来此拜会了您,否则下官贸然前去,岂不……”

我屈指敲了敲桌面,“既然如此,这茶钱便由你付了,我可没带银钱。”

“自然,自然!”谭立忙不迭应承,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木匣,赔笑道,“此次南下,下官途径越州,偶得一件稀罕物事,特献与大人把玩,还望笑纳。日后……还望大人在高相面前,多多美言——”

我接过那匣子,入手微沉,木质本身带着奇特的色彩纹路,粗糙中透着一股天然意趣,“谭大人放心,好说,好说。”

“那下官先行告退。”

待谭立离去,我的注意力全然被手中之物吸引。

这彩绘原木匣子看似朴拙,却别有韵味。

然而,当匣盖开启的刹那,我周身血液几近凝固——

匣内静卧着一支木簪。

形制奇特,乃是三个三角形叠累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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