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巧的是,今日天晴,姜玉芦和沈双双同几位贵妇去南郊春游了,只留阿若在院中。我不好随意走动,只得硬着头皮陪高迎盛闲聊片刻。
阿若伺候高迎盛洗把脸,换了常服。我则在院中赏赏花,喂喂鸟。
有段日子不见,阿若装扮得比往日成熟妩媚了几分,眉眼间风情更盛,依旧明艳照人。
高迎盛前些时日去了雍州巡视商行,方才归来,眉宇间倦意浓重,想必是连日舟车劳顿,真有些乏了。
雍州辖十四县,乃大梁幅员最广的一州。这里地势狭长,西接卑陆诸国,边市兴盛,西域商队多从白马关入关,驼铃声碎,市语喧阗。
自高宗朝起,卑陆屡犯西境、扰我边市,虽几番兵戈相向,其间亦不乏暂歇战火、互通贸易之时。昔年镇守西境的大将,正是赵泽荫的外祖父——向飞云。
此人骁勇绝伦、威震边陲,曾叫卑陆人闻风丧胆、夜不能寐。我曾有幸见过这位老将军一面,虽已银发披肩,行步间却仍虎虎生风,一身赤红战袍迎风激荡,猎猎作响,实在威风。
“大哥,西境近来如何?”
高迎盛今日一反常态,竟肯搭理我。他手握一把紫砂小壶,一边品茶,一边摩挲着阿若的纤手,懒洋洋道,“好得很。我这一趟,可赚了不少。”
我闻言,心生好奇,“卖的什么货?”
高迎盛嗤笑一声,“凭什么告诉你?自己等着罢,父亲回来了自会有人通传。”说罢竟忽然起身,一把将阿若打横抱起,径直往内室走去。
我一时反应过来,霎时间面红耳赤,慌忙转身逃也似地跑了。
不知不觉日头西斜,我绕至逐月轩附近,心下踌躇,要不……再去试试?才迈近两步,忽觉颈后一紧,已被人一手钳住,顿时再不敢动弹。
“小心我扭断你的脖子。”
那人悄无声息转至我面前。一双天生的狐狸眼,却凝着狼一般的凶光——正是阿苏那其。
“我来见义父。”
男人收回手,依旧挡在通往逐月轩的路前,“我没接到命令。你不能进去,除非你想死在这儿。”
我心想罢了,正欲转身离开,阿苏那其却猛然抓住我,一把将我按在假山上,竟如野兽般俯身贴近我的颈侧,鼻尖几乎触到我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鸟的气味。”
我心中骤紧,面上却强作镇定,“方才在大哥那儿喂过鸟,有何不妥?”
“你心里知道我说的是谁。那个高个子剑客。”
“你离得太近了!”我奋力将阿苏那其推,揉着撞痛的后脑急欲脱身。阿苏那其却双目圆睁再度扑来——就在我惊惧欲呼的刹那,一个清瘦的人影自远处负手踱来。
阿苏那其顿时收势,而我如获大赦般奔向高佑。
“义父救命!”
“大人!她、她不对劲!”
我抢先躲至高佑身后,死死攥住他的朝服。
阿苏那其被高佑一眼扫过,立刻如犯错的孩子般垂首立在一旁,目光竟霎时清澈起来。
“阿苏那其,别吓她。”高佑只淡淡一句,便大步流星走向逐月轩。
我回头朝阿苏那其吐舌头,得意地扮个鬼脸,气得那野狼般的男人咬牙切齿。
直至踏入逐月轩,望见晚梨渐次绽花,清丽皎洁,我才真正安下心。高佑更衣后立于书房门前,亦静静凝视那如明月般的梨花。
“无事擅闯,怪不得阿苏那其出手。”
我笑道,“莫非这儿藏了义父什么宝贝?哎,我只是来得早了,想起您说这晚梨花开得迟,特想进来瞧瞧。”
高佑望着梨花时,唇角总含着一缕极淡的笑意。我这才留意到,他屋中书案正对着这株晚梨,只要坐在案前抬眼便可看到,如相望一样。
“这株晚梨太过任性,总是姗姗来迟。”
“我倒觉得它格外温柔,不与百花争春色,自美其美,逍遥自在。”
婢女悄声奉茶后便退下了,不大的逐月轩中只剩我与高佑二人。
说来也怪,与他独处时我从不觉得害怕。纵使我不能带任何随从进入高府,但只要站在这里,站在这片梨花影中,我心中从无半分害怕。
“世间万千珍宝,都不及它。”
高佑凝望梨花,似有一瞬出神,继而转身入内,于书案前坐下,目光仍流连于飞落的花瓣间。
我摇头抖去发间的落花,跟了进去,一眼便瞥见那本《治安录》随意搁在案上——险些忘了正事。
我故作随意地拿起书翻了两页,又放下,“义父,临行前来向您辞行,也特来道谢。多谢您相助。”
高佑轻笑,“我看你另有所图。还有什么事?”
我实在寻不着话头,只得硬着头皮道,“也没别的……只是常见义父读这《治安录》,心中好奇,不知能否借我看看?”
高佑拿起书递给我,“拿去吧。我知道你随桑鸿读了许多奇文杂记,偶尔也该读读前人正典。”
我怔住了,有些木然地接过。没想到高佑竟如此轻易地将书给了我,一股酸涩复杂的情绪蓦地涌上心头。
“义父,四年了,您好像从未拒绝过我。”
高佑靠向椅背,垂眸淡然道,“你将迎蓁照顾得很好,不是么?既然如此,我自然会尽量满足你的需求。”
原来是为了迎蓁,为了他的爱女。
不得不承认,这一刻我心中泛起了一丝妒意——因我从未拥有过的亲情。
我该走了。往事猝然翻涌,几乎逼出我的眼泪。
匆匆道别后正要离开,却听高佑在身后唤住我,“一正,此去曲州,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我轻声应道,“我会的。回京时,给您带特产。”
走出高府,我一把将书按在急忙迎上来的徐鸮胸前,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奔涌而出,“别问,我没事……只是想我的爸爸妈妈了。”
徐鸮用粗糙的指腹擦去我的泪,温声安慰道,“爸爸妈妈……是指爹爹和娘亲么?我带你回曲州,好不?别哭。”
我再难说出一个字。秘密之所以为秘密,便是因其不可言说。
回家蒙着头,我狠狠哭了一场。若在往日,家中没有这么多人,我尚可放声大哭,而今却只能埋在被中呜咽。
偏崔椋羽这不长眼的家伙,不顾徐鸮阻拦推门嚷道,“首先得谢你,没想到你真能轻易把书取了出来;其次,你若受了什么委屈,我们必等价回报。”
我跳下床,直视崔椋羽,“徐鸮的毒可解了?这事算不算回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