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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 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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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样子高佑气得不轻。

我独自踏入逐月轩,但见满园梨花如雪覆枝头,莹白清寂,唯剩中央那株最是高大的晚梨,仍固执地一树翠色,不肯绽白。

高佑向来钟爱梨花,每逢花时,逐月轩内香雪霏霏、清韵流转。上午一场春雨过后,落英遍洒石径庭阶,却无人清扫,残瓣层叠,宛若新雪未融,别有一番景致。

行至书房门口时,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按住我的肩,作势要搜身。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书房内依旧静谧。

近晚微风渗着寒意,木桌上备着一盏热茶,我端起来饮了一口,不过是朴素的梨花茶。

“坐,何必站着。”身着粗布长衫的清瘦男人手持书卷从内间踱出,只瞥我一眼,便转身坐于窗下。

“女儿还未拜见义父。”我端正行下跪拜之礼。地面冰凉,寒意直透膝间。

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将我扶起。

高佑深黑色的眼睛细细端详我,末了只道,“才入春,穿得如此单薄。”

“义父身体可好?”

“免了这些虚礼,前日才见过。”高佑放下手中的书,又是那本他时长翻阅的,陈廷所著的《治安录》。

“原本我是不想来的,大哥本身也不喜欢我,刚好我也不喜欢他,更不喜欢和那些人来往。”

“迎盛心思简单,不喜你,只因你心眼太多。”高佑淡淡道,“直说吧,何事。”

高佑深知我向来不屑此类场合,既提早前来,必有所求。

“下月皇后娘娘生辰,尚缺银两修葺翠禾宫。”

“缺多少?”

“三万两。”

高佑凝视我片刻,忽转话锋,“皇上本不欲大兴操办,你为何极力谏言?”

“自皇上登基以来,入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,六宫沉寂如牢。女儿不过想借皇后寿辰,为宫中添些生气。”

“明日五万两送至你处。既要办,便需办得风光。”

“义父不怪我顶撞皇上?”

“……”高佑轻捻胡须,再度翻开《治安录》,不再看我,“记住,没有皇上的恩宠,我便不是你义父。”

我仰首饮尽杯中茶,起身道,“一正谨记义父教诲。”

自高府后门离开时,喜乐声隐约飘来。

暮色四合,春风带着寒意,徐鸮斜倚不远处柳树下,指间转着一根狗尾巴草,臂上搭着一件黑色锦缎披风。

“刘总管差人送来的。”

披风触手柔滑如水,我一摸便知价值不菲。“走吧,有些累了。”

华灯初上,玉京河两岸喧闹非凡。若在平日,我必畅游一番,再去珍馐楼小酌用膳,今日却莫名意兴阑珊,未行几步已觉倦怠。

遂与徐鸮在街边馄饨摊觅座小憩。一斤牛肉、一碟青菜、三张胡饼、两碗馄饨汤,徐鸮吃得津津有味,我则托腮慢饮热汤。

红泥炉氤氲生暖,市井人声嘈杂喧嚣,倒能舒缓一些内心的烦躁。

馄饨摊老板娘姓乔,邻里皆唤她乔娘,三十出头便守了寡,靠摆摊拉扯两个孩子。长子草帽儿性子沉稳,早已帮衬生意;幼女糖葫芦机灵可爱,一张小脸圆润可喜。

将糖葫芦招到身旁,我从袖中摸出一块桃花酥,笑道,“好你个小糖葫芦,我在这儿坐了这许久,也不见你来招呼我。”

小丫头接过点心嘿嘿一笑,眼睛却亮亮地盯着我的披风,“姐姐,你的披风真好看。”

我弯腰拉过衣角,笑问,“哪儿好看啦?”

“你看,上面有星星,有月亮,就像夜空一样!”听她这么一说,我低头细看,才发觉玄色缎面上以金线绣着细密的星月纹样,灯下一照,隐隐流转微光,存在却不张扬。

“哥哥,哥哥,分你一半!”糖葫芦麻利地将桃花酥掰成两半,扬手呼唤。

草帽儿正低头洗碗,闻声抬首望了我一眼,擦净手走过来,默默接过半块酥饼咬了一口,低声道,“谢谢。”

“你的脸怎么了?”

少年猛地别过头退开两步,避开了我企图碰他擦伤处的手。他眼角一片乌青,定是又与人打架吃了亏——这已不是第一回了。

“不怪哥哥!是他们先骂我们是没爹的野孩子!”糖葫芦鼓着腮帮子指向对面街巷。

孩童间的打闹本是常事,但恶语伤人,往往比皮肉之苦更痛。

乔娘忙得腾不开手,热气蒸得她满面通红、额角沁汗。一个疲于奔命的妇人,能将两个孩子拉扯温饱已属不易,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管这么闲言碎语。

“我去给他们点教训?”

说着徐鸮便要起身。我连忙拉住他,“别冲动,犯不着。”

走到小摊后面的大树下,我对草帽儿说,“明日你去城北广安堂,对守门的王大脑袋说,是黄一正姐姐让你来习武读书的。”

“我不去!广安堂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才去的地方!我有娘,还有妹妹!”

我叹口气,按住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肩,“这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里有师父教你功夫,拳头硬了,你才能保护娘和妹妹。更重要的是有先生教你学问,往后若再有人骂你是野孩子,你便告诉他,你爹是战死沙场的英雄,比那些欺软怕硬之徒强过千百倍。最要紧的是——广安堂分文不取,你只管去。”

草帽儿抹了把眼泪,重重颔首,又俯身奋力洗起碗来。

雨声淅沥,入梦是雨,醒来犹是雨。卯时三刻,我的轿辇已抵上阳门外。

内政司少卿古玉珍早已候在门前。玉珍,年三十六,原为尚宫局掌管宫内簿书的司记,现今主要协我处理内政司日常事务。

说起这内政司,乃是皇上登基时为整饬后宫特设之职,当初非议甚众。若非高佑一力支持,我这司正之位断难站稳。

后来历时半载,将内务司与尚宫局统辖整合、分权而治,方形成如今后宫清平之局。

现今六宫风气肃然、安宁祥和,物议渐息,其中玉珍出力尤多。

用一个时辰处理了日常事务,我终于得空吃早饭,一碗绿豆粥还没下肚,皇上身边的李泉公公便匆匆赶来,“哎哟,我的司正大人,您可算来了!”

“公公这话说的,我日日在此,何事如此慌张?”

李泉一路小跑而来,气喘吁吁,愁眉苦脸道,“皇上一早发了好大的火,早膳不用,连昨日的晚膳也粒米未进……老奴实在没法子了,只得来请您——”

李泉自皇上为太子时便随侍在侧,最知圣心性情。连他都无计可施,想必确实棘手。

我无奈轻叹,放下筷子便往昭阳殿去。

一路上李泉喋喋诉苦,说这段时日皇上喜怒难测,殿中当差之人无不屏息凝神。

我上次面圣,还是一月前因操办皇后寿宴之事触怒天颜,此后便未曾踏入昭阳殿。

入殿前,我吩咐李泉去备些早膳——再大的气性,总不能空着肚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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