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前,赵泽荫好像都在不停讲话,不知疲惫,他告诉了我那个假冒我的女子“茹芸”的结局——他从她那儿得了些模泥,便将人送走了。
没有人能假冒我,纵是形貌再似,也不行。
我不信赵泽荫眼力这般毒辣。被我逼问之下,他才低声道,“手感差太多了。”
“你竟摸了她?!”我挑眉。
“不得已。”赵泽荫别开视线,“伪装得极像,形貌脾性几乎无破绽。可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从不穿肚兜。她露了馅。”
我倒在榻上笑出泪来,“逗你的,其实我不太介意。”
赵泽荫侧身搂住我,声音沉了沉,“但我介意他碰了你。”
“严格说,他并未碰过我。他是个胆小鬼。”
“即便如此,”赵泽荫打断我,“我也介意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凑近赵泽荫耳边,“我给你赔个不是?”
赵泽荫沉默良久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,将脸埋在我肩窝,“罢了。不提过往……只要你活着,其余都不重要。”
我伏在赵泽荫胸前,指尖描摹着他衣襟上的纹路,“我不是深闺女子,从不恪守这世道强加于女子的所谓‘妇道’。纵使你介意,我也只能告诉你——明月为证,我对你的爱是真的。这是我所能给的,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赵泽荫手臂猛然收紧,将我深深嵌入怀中。他心跳如擂鼓,眼尾泛红,“嗯。”他哽咽的声音重复着,“这样便够了……足够了。”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我与赵泽荫,究竟算什么?
若依着我的理解,我们早已是夫妻了。可我却丝毫没有“嫁为人妻”的实感。这念头缠得我心烦,直至踏入院门——里头正热闹着。
莺儿正叉着腰数落着蜷在石阶上抹眼泪的银辉。银辉见我回来,像抓到浮木般扑来,将脸埋在我袖间抽噎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“他吵着要回家!”莺儿没好气道,“我才吼了两句,就哭成这模样。”
我心头火起,扶正银辉的肩,沉了声音,“你回不去。你爹犯的是谋逆大罪!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银辉眼睛通红,“可他是我爹。”
“听着。”我按住银辉单薄的肩头,“无论他是不是你爹,你既已不是孩子,便该学着明辨是非。哭闹——解决不了任何事。”
银辉终于止住哭声,咬着唇退回屋内,像只困兽般来回踱步。半晌,他哑声问,“能……能救救他么?”
我憋着气未答。恰在此时,徐鸮回来了,带回外头的消息。
好消息是银辉并没有被通缉,坏消息是无相楼的人都没有被通缉。
真是可恶。陈陌终究留了后手——他早早将无相楼摘了出去,想着即便此局败落,仍有一股势力可待东山再起。
还未等我理清思绪,银辉忽然夺门而出!待我追至院中,那道身影已没入浓稠的夜色中。徐鸮缓步走到我身后,手轻按在我肩上,“你既教他长大,便该给他选择的余地。”
“……罢了。”我闭了闭眼,“再等几日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诡异,反叫我心头焦躁难安。明途见我屡屡走神,连唤数声。他脸色极差,晨间吃的东西全吐尽了。我暗忖,不能再拖了。若再不走,明途怕是真的撑不住了。
可我们似乎又在不约而同地等待同一件事。有些话不必言明——我从来不是心思单纯之人,明途更不是。
“皇上,杨颂求见。”
这个时辰杨颂入宫,着实反常。我对李泉道,“让他进来罢。”
杨颂显然早知我在,行礼后向明途禀报,白屈近日还算安分,另有一事——赵泽荫又递了封信来。
明途示意我拆阅。展开信笺,我只扫了几行,火气便直冲颅顶——赵泽荫在信中提了三件事,一仍恳求留赵怀忠性命;二请任江南水军大都督;三要娶我。
“我看他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!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明途倚在榻边低笑,“难得见你被他气成这样。”缓了缓气息,他转向杨颂,“你夫人可还安好?算着日子,该临产了罢?”
提及池灯,杨颂嘴角牵起一丝苦笑,垂眸道,“谢皇上挂怀。她应当还好。”
“池灯在蜀州太危险了。”我忍不住插话。
杨颂姿态依旧恭谨,“回黄大人,盛池灯身负使命,不可擅离。”
“下去罢。”明途摆了摆手,“有些事,朕自有安排。”
待杨颂退去,我急问明途有何打算,他却将话锋一转问道,“你此前托悟证查的事……可证实了当年高琲害死我们妈妈一事,另有隐情?”
我遂将黄孝真此生轨迹细细道来——至此,潜伏于赵怀忠身侧的前陈三大祸首,终于悉数浮出水面。
明途听罢,眼中掠过惊诧,更多的却是困惑,“我不明白,你为何执着于拼凑黄孝真的一生?”
答案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也许是揭开陈陌真实身份的唯一一条途径。
明途体力不支,再度沉沉睡去。我怀揣着满腹心事离开昭阳殿,却见杨颂并未离去——他在廊下等我。
一同穿过宫道时,我看着那些陆续赶往恪勤楼的官员身影,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怅惘。
“近日务必当心。”杨颂低声提醒,“旭光尚未落网。”
“杨颂,”我停下脚步,望向对方疲惫的双眼,“皇上既已开了口,便会竭力护你家人周全。”
没料到我又提起此事,杨颂身形微滞。他喉结滚动,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倦意——这些时日,他周旋于敌我之间,常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承压。很多时候,他无法从明途那里获得明确指令,全凭自己的判断向着目标艰难前行。
“我……从未敢奢望此事。”杨颂哑声道。
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我望向远处宫檐,“有些事,只能由我来做。我还差最后一点线索。”
“你究竟还在查什么?”
“查一个无名无姓之人的来处。”我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却冷,“为了能亲手将他送上黄泉路。”
“你到底在追寻什么,一正?”杨颂眉头紧锁,“你们的人生早已千疮百孔,可你们的目光……却从未落在自己身上。”
我忽然笑出声,撑开纸伞踏入被烈阳炙烤的广场,“杨颂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。我们的使命,便是为他铺平前路——助他成为千古一帝,换大梁繁盛长安。”
“啧。”杨颂摇头,“可他看起来……从头至尾并无此念。”
“你也被他骗了?”我侧首看杨颂,“赵泽荫那么聪明的人,怎会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。再说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姓赵的如今只剩他一人了。他没得选,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杨颂扶额叹息,“我看不出来。我只知他一心想带你远走高飞,万事不管。”
“快拉倒吧。”我摆摆手,“他不会的。因为我在他心里……至多排第三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