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泽荫叹了口气,手掌顺着我的脊背慢慢抚下,声音低了几分,“黄一正,本想狠狠揍你一顿,可瞧见你这模样……又下不去手。你瘦了。”
“许是甜食吃少了。”
“他不爱甜食。”
“你不是该在府中闭门思过么?怎住到这儿来?王府那边……”
“少操这些闲心,黄一正!”
“干嘛呀,一大清早火气这么旺!”
“你竟有脸问我为何生气!”赵泽荫倏地侧身,一把将我按在榻上,“你简直要气疯我了,黄一正!我真想将你扒光了翻来覆去地揉搓,直到你讨饶为止!”
“好好好,我讨饶,求求威武勇猛、俊朗非凡的大牛哥哥饶了我吧——”
“太早了!现在不准讨饶!”
见赵泽荫绷不住笑出了声,我伸手环住他脖颈,轻声道,“我是不是还在梦里?”
“不是,小花。”赵泽荫将我抱起,用膝盖顶开门扇,望向远处雨后澄澈如洗的天际,“我要带你走……远走高飞。”
我昏沉了两日,直到今晨才彻底清醒,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净。赵泽荫说要替我擦背,手却半点不老实,于是我们便在氤氲的水汽里拉扯起来。见他这么投入,我凑近他耳边,低声问起上回在地道里的滋味。他沉默许久,才哑着嗓子答,“你这糖水似的小妞……叫人爱得牙痒。”
离别在即。我望着赵泽荫那双温柔的浅色眸子——这样一个鲜活炽烈的男人,最终也不过是史册里的一道墨痕。可我信,纵只一笔,他也定是最浓最重的那一笔。
心底漫起无边的怅惘,我捧住赵泽荫的脸,细细吻过他的额头、他的眉眼、他的鼻梁与嘴唇,最后与他紧紧相拥,仿佛要将彼此烙进骨血里。
正午时分,徐鸮在门外等我。并肩走在长街上,他问我可曾与赵泽荫互通消息。
我有些讪讪地摇头,“好像……没有。”
“真是够了!”徐鸮气得几乎跳脚,“这节骨眼上,怎么还只顾着亲热!”
“只是彼此慰藉罢了。”我小声辩解,“我最近压力也很大的。”
徐鸮眼睛瞪得滚圆,“你倒好!梦游似地跑回来,糊里糊涂睡一觉,纵情厮混一番,便又要拍拍衣袖走人!”
“阿鸮,你放心。”我望向烈阳下全副武装、往来巡守的锦州卫,轻声道,“我们心里都有数。有时不互通消息,反倒更好。只要目标一致,便够了。”
徐鸮在路边买了一碗莲子羹递给我,抱臂长叹,“罢了,杨颂也这么说,神神秘秘的。我尚有更要紧的事需料理。”
“我近日总不在家,你在忙什么?”
“何水心那桩事,我又顺着线索查了查。”
我顿时竖起耳朵,连声催促徐鸮说下去。
原来何水心——亦即何瓜瓜——有个异于常人的癖好,每杀一人,必取一缕头发,贴上名姓标签,视为珍藏。徐鸮循此线索,果真找到了许多属于不同之人的发束,其中便有李信夫妇二人的。
当年何瓜瓜在碧波县义诊行医时,恰逢李信携妻求诊。因李信身形与陈陌略有相似,她便盯上了这对夫妇。正如我们早前所推测,何瓜瓜医术未精,在施针时失手令李信之妻瘫痪失语。然而她并未弃之不顾,反而每日为其推拿按摩、擦拭身体——正因如此,我与徐鸮当日所见,那妇人虽不能言动,却干干净净,未生褥疮。
而李信被调换一事,或许……还在其妻被害之前。
徐鸮沉吟道,“我猜,许是李信之妻先对丈夫起了疑心,何水心才索性拿她试了手。”
来来往往的锦州卫手持画像盘查行人,步履匆忙。一旁的小贩三五聚首,窃窃私语,“瞧这阵仗,不知又是哪家的小姐跑了……这都第几回了?”
我叹了口气,望着街上穿梭的人影,“李信一家实在可怜。听说他还有个儿子,也不知现下如何。”
“放心,在王爷的将军衔被褫夺前,就已安置妥当了。”徐鸮抱臂道,“托在蒋大人处照应着。”
原来赵泽荫早已做了安排。他总是这般思虑周全。
正说着,七八名军士对照画像看了半晌,朝我快步走来。为首将领迅速打量我两眼,拱手道,“可是黄一正黄大人?”
“你是何人?”
“末将锦州卫指挥同知,万知堂。”
“是瑞王爷派你来的?”
“黄大人,请随末将回府。”
“锦州卫隶属枢密院,归总务大将军直管。即便该职暂缺,也有京畿房统辖。”我迎上万知堂的目光,“若我没记错,瑞亲王乃秀宜殿大学士,与你们并无统属。何以三番两次差遣你们来寻我?”
万知堂顿了顿,向手下使了个眼色,十余人立刻将我与徐鸮围在当中。徐鸮仍抱着手臂,面色平静,未发一言。
“黄大人,如今瑞亲王受命监国,心系锦州安危。末将等不过是听命行事,还请您即刻返回王府。”
“万将军若是这般‘请’法……”我微微一笑,“我倒要斟酌斟酌了。”
万知堂目光转向徐鸮,眯起眼睛,一字一顿道,“黄大人,莫非是这位徐大侠将您带出来的?”
“是又如何?”
二人目光相接,似有旧怨。万知堂正要下令动手,人群忽被拨开,又一行人大步走近——为首的是封平安。他拱手道,“有劳万将军,辛苦了!”
御亲军虽同样隶属枢密院,品级却高出一等。万知堂只得抱拳,带人退去。封平安转头看向我,脸色涨红——不知是气的,还是被烈日晒的。
“一正!”银辉从远处跑来,见我安然无恙,眼圈分明红着,却用力眨了眨眼,一把攥住我的手,“我还以为你就这么不见了。”
徐鸮见状冷哼一声,转身离去。
上了轿,银辉又问我去哪儿了。我只说梦游走失,幸得徐大侠找到我。我们回到瑞亲王府时,陈陌已然归来。他一日一夜未眠,沐浴更衣后便坐在竹林小院的凉棚下,垂首做着木工。
我腹中空空,命人端来一碗汤面——清汤里只飘着几点油星,卧了个煎蛋,铺着些青菜。简简单单一碗,我却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瘫在竹椅上,我望着沉默的男人,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背,“次次动用锦州卫抓我,是否太过兴师动众?”
“无他,顺手罢了。”
“枢密院乃核心军事机关,如今也听你调遣。”我望着陈陌手中刨子推出的细碎木屑,“看来你为此日,筹谋良久。”
“许以监国之权,却不予太子之位。”陈陌手下未停,声音平淡,“黄一正,史上这般憋屈的亲王,可不多见。”
“哈哈哈,”我笑了,“你这是在替赵怀忠抱不平么?他人在何处,究竟要躲到几时?”
陈陌手中的刨子蓦地停住。他缓缓回过头来,眼神沉静如深潭,却透着一丝冰冷的、近乎讥诮的漠然,“赵怀忠?”他唇角微动,一字字清晰落下,“他没躲。他只是——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