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将手伸到洪心驰面前,“真没死,不信你摸摸。”见他仓皇缩手,我忍俊不禁,“瞧你,魂儿都快吓飞了。”
“老天爷……你究竟如何活下来的?为何迟迟不回家?”
“运气好,被瑞王爷捡了回来。伤得重,将养了许久。”
洪心驰抚着胸口顺气,目光在我与王木之间逡巡片刻,低声道,“难怪前几日听人传,说黄一正又还魂了。”
“你今日来是为何?吏部有公务?”
“非也,”洪心驰指了指小厮怀中的书册,“来给王爷送书。”
我上前翻看,竟皆是医书。王木在侧,洪心驰不便多言,匆匆告辞去见陈陌。我甩开王木,溜至府门附近候着。约莫两刻钟后,洪心驰事毕要走,我倏然跳出,又惊得他一个趔趄。见我笑得扶墙,这胆小鬼无奈摆手,“别再戏弄我了!”
“急什么?今日休沐,聊两句再走呗。”将洪心驰拽到墙角,我瞪了引路小厮一眼,总算能单独说两句。
“你当真是黄一正?”
“如假包换。上回你来府上,我便瞧见你了——算你尚有良心,没乱讲话。”
洪心驰眼神飘忽,犹豫良久,才凑近我悄声道,“我只是纳闷王爷为何瑞王爷突然问起那些旧事。那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,我从未与人吐露——即便在你‘死后’。”
“我没死。”
“我知道,可那时你确然‘死’了。”洪心驰四下张望,声音压得更低,“先前同你提过花无浪的案子……我后来又暗中查了些线索。关于芙蓉城那个死者黄孝真——你绝对想不到。”
“快说!别卖关子!”
洪心驰贴着我耳畔,气息急促,“那黄孝真——早年竟是个和尚!”
洪心驰接下来的话,当真令我脊背生寒。
当年花无浪为查黄孝真一案殒命雷击山,往前追溯,黄孝真本人曾在芙蓉府惠民坊行医,并与古钊,也就是阿古翁同为杨颂医治怪病。洪心驰新查得的线索是,黄孝真曾出家于落灯寺,法号正是孝真。
线索如碎玉渐合。银辉曾说过,听见陈陌与金玔提及“孝真和尚”——如此看来,黄孝真与他二人必有渊源。而花无浪之死,恐也与此脱不开干系。
落灯寺……这名字耳熟得很。前年我被季寒山诬陷入狱时,我那名义上的父亲黄勇曾在公堂上提及,落灯寺主持慧园大师乃他故交。此寺,正在曲州。
“你如何查知他曾是僧人?”
洪心驰面露得意,“嘿嘿,我素来见微知著。黄孝真行医期间茹素持斋,我便疑心他有佛门背景。后与王图南核对线索,方确认他头顶确有戒疤。”
我一把攥住洪心驰手腕,重重一拍他肩,“好小子,有几分本事!这消息于我至关重要。”略顿,我又问,“那孝真和尚……死于何因?”
洪心驰眼底迸出异光,压低嗓音道,“说出来你肯定不信——他的颈骨被人硬生生捏碎了!”
捏碎。
这两字像冰锥,猝然扎进我耳膜。我脖颈无端一凉,心底一沉,原来杀死黄孝真的人,是他么。
捏断颈骨,只怕比折断一根枯枝还要轻易的人,唯铁手外,还有谁。
这天正午,我终于尝到了嫚娘临终前念念不忘的冰饭。糯米饭浸在清亮的冰水里,兑了蜂蜜,缀着燕窝丝、红枣、桂圆,还有各色鲜果丁——竟有我许久未见的荔枝。因前阵子常流鼻血,荔枝早从我的果碟里绝迹,此刻重逢,舌尖漾开的清甜几乎让人鼻尖发酸。
陈陌舀了一勺浅尝,摇头道,“只此一次,下不为例。”
“今朝有酒今朝醉嘛。”我含着荔枝含糊应道。
陈陌忽然起了酒兴,大晌午便斟起苏二酒,兑了三成“半杯倒”。浅盅入口,眼底便浮起一层薄雾。酒意氤氲间,他诗兴勃发,须臾吟成两首诗并一赋。醉眼望着窗外浓绿,声调低徊,“春朝不在,再难回首……昔年木棉红如血,今朝残絮委尘泥。鹤去楼空江自冷,风沉雁杳暮云低。故剑蒙尘匣中泣,旧舟断缆岸畔欹。犹记烟雨埋骨处,谁人月下拾锈衣?”
我素来不懂诗词格律,只觉字句间缠着一股挥不去的萧索。春朝城、木棉、锈衣……这些意象碎碎地落进耳里,竟莫名硌得心口发涩。
一盅未尽,陈陌忽然搁杯,伸手将我拽起,打横抱起便往竹屋去。将我按在榻上,他双手撑在我耳侧,今日未再试探,径直便吻了下来。我咬他舌尖,他却不退,反而更深地回敬,痛得我只得吸气躲闪,掌心死死抵住他肩头。
“怎么?”陈陌气息灼烫,“怕了?”
“你醉了!”
“这点酒……”陈陌低笑,抽开我的衣带,“黄一正,是你非要当这个‘黄一正’。我给过你机会——你本可做回你自己。”
我浑身一僵,“果然是你,怂恿季寒山害我。”
陈陌俯身贴近我,嗓音压得极轻,“比起他的仕途,你算什么?况且……他没错。你本就不是黄一正。”
“是不是,唯有皇上说了算!”
“千算万算,没算到那个心思深沉的帝王,竟为你编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。”陈陌指尖掠过我的锁骨,“他对你,倒真用了心。你的痴心,也不算全然错付,嗯?”
脊背渗出细汗,我别开脸,推陈陌的手却软了力,“有付出便有回报,岂非很公平?”
“伶牙俐齿的小丫头……”陈陌呼吸间酒气混着叹息,“若非生得好看,你或许早已死在我手里了。”
我骤然笑出声,拍了拍陈陌的脸颊,“你呀,迟早栽在漂亮女人手上。”
陈陌并未再进逼,只侧身躺倒,顺手将我松散的衣襟拢好,眼底笑意朦朦,“无妨,我愿意。”
“醉鬼。”我啐道。
陈陌不再应声,呼吸很快沉缓下去。我替他脱去鞋袜,拧了帕子细细擦脸。熟睡的眉目平和,瞧不出半分平日里的冷厉。
继而,我心里那点被轻薄的不甘冒了头,趁他睡得沉,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。
他纹丝未动,只在梦里极轻地蹙了蹙眉。
傍晚时分陈陌方醒。他今夜另有应酬,经不住我软磨硬缠,终究还是带我出了门。八步瑶池的夜色总能恰到好处地掩盖住那些不宜示人的浮华,比起清风楼的泼天奢靡,此地到底含蓄了三分。
曲水流觞,广堂宾客如云。古琴琵琶声如碎玉,我对闭门宴饮兴致寥寥,宁肯坐在敞厅里看台上轻歌曼舞。陈陌只嘱咐封平安跟紧我,便自去应酬了。
刚啜了两口酒,我忽觉身侧风动——徐鸮已抬手格开封平安欲阻拦的胳膊,语气冷硬,“省些气力,免得自讨苦吃。”
我雀跃起身,拉徐鸮坐下,“快来!正缺个喝酒的伴。”
封平安皱眉退开两步,低声警告我,“慎言。”
徐鸮一落座便拧眉道,“你又惹了什么事?青云都同我说了。”
“不过救人而已,好歹救回了一条性命。”
“罢了,”徐鸮瞥向封平安,指节捏得杯壁轻响,“让那位也尝尝替你收拾烂摊子的滋味。”顿了顿,徐鸮声音压低,“王爷不放心你,让我来看看。他眼下不便亲自出面。”
“王妃如何了?”
“自然是禁足了。”徐鸮冷哼,“早知她不简单,却未料真敢对你下杀手。”
“你早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