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中震动，相府地下竟有如此隐秘的通道！

哑婆提灯在前，我紧跟其后。密道狭窄阴湿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洞地回响。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出现一架木梯。爬上去，头顶是一块活动盖板。推开些许，我探出头——

那棵巨大的晚梨，正静静矗立在夜雨之中，枝叶在风雨里呜咽摇摆。

原来已到逐月轩院内。

哑婆引我至书房门外，极轻地叩了叩门扉，用一种近乎吟叹的沙哑嗓音唤道，“少爷……那姑娘回来啰。她在找你呢，少爷……”

屋内一片沉寂，只有风雨声。等了片刻，毫无回应。哑婆却像是完成了使命，拍拍我的手背，转身默默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。

我心中忐忑，正欲再敲，门却“吱呀”一声，从内打开了。

屋檐下昏黄的灯光流泻出来，勾勒出门内男人清瘦的身影。他披着外袍，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晦暗而苍老。那双曾洞悉世情的眼眸，此刻盛满了惊诧、困惑，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怔忡。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我，仿佛在辨认一个来自遥远梦境的幻影。

直到我轻声唤道，“义父。”

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，高佑猛地一颤，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，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圆了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微微颤抖，带着迟疑，又仿佛怕碰碎什么。最终，他抬起袖子，仓促地抹了抹眼角。

“快进来，”高佑侧身让开，声音有些发哽，“外头风大。”

书房虽然已被精心修缮过，却依旧萦绕着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焦木气息。墙上只挂着一幅画——那幅曾被烧毁的《月下晚梨图》，如今精心修补，却也只能留住一半，好在晚梨树与天上满月，各自残缺，却仍旧在画面上寂然相对。

将灯芯挑亮了些，高佑裹紧了披着的外袍，在桌边坐下。

“哑婆会说话你知道么？”

“她刚才叫醒我时，说了。”高佑的声音疲惫而平静，“她一直都会。只是这人间……在她看来，太脏，太悲，不值得开口罢了。”

“虽然想叙旧，但其实今晚我是来行刺的，不，是被迫来行刺，其他几个刺客我不认识，也不知在哪儿。”

我话音未落，门外忽又响起几下极轻、却清晰的叩击声。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传进来，语调沉稳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熟悉感，“大人，府中发现刺客踪迹，正在搜查。您接着安睡，无事莫要出来。”

是阿苏胡图。即便隔着门板，他那特有的、混合着谨慎与呆板的声线，我也绝不会听错。

“好。”高佑对着门方向平静应道，“你们也注意安全。”

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，融入淅沥雨声。高佑提起小炉上温着的陶壶，为我添了些热茶。水汽袅袅升起，模糊了他半张脸。他长长叹出一口气，那叹息里裹着沉重的疲惫，“皇上病了很久。自你‘去后’，他悲恸过度，哭伤了身子。我侍奉先帝与他两朝，从未见他那样失魂落魄过。”

“算他还有点良心。”我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低声道。

“你今夜冒险前来，究竟要找什么？”高佑抬眼，目光如古井般深邃。

“……遗诏。”我吐出这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