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与陈陌以极缓的速度沿着官道前行，不时有马匹从身侧驰过。所幸，并无追兵的踪影。精神渐渐松弛下来，我浑身的酸疼疲累却愈发鲜明，走不了几步便想坐下歇息。照这般脚程，走回锦州怕是猴年马月了。

路上无聊，我便与陈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。他同我讲了许多百工坊的趣事——匠人们比拼手艺如同比武，常为证己技高一筹争得面红耳赤；白日里在日头下挥汗劳作，入夜便聚在一处喝酒吹牛。还有人吹嘘曾在宫中当差，见过当今圣上，其中自有夸大其词者——皇帝御驾经过时，闲杂人等皆须回避，便是许多宫女，怕也一生难窥天颜。

聊着，我又将话头绕回陈陌身上，问他怎会至今未成亲？穷不是理由。毕竟怎么说呢——这男人相貌极其耐看，眉目间天生一段沉静忧郁之气，又读过书，怎会无女子倾心？

对我的唐突发问，陈陌并未回避，坦然道，“十岁那年，家父曾请一位有名的大师为我批命。大师说，我命中注定会遇到一位携手一生的女子。这话我一直记着，只是至今……仍未遇上。”

“竟有此事？”我讶然，“你怎知遇上的是不是命定之人？”

“大师……算出了她的名姓。”

我暗暗吃惊——这什么狗屁大师怕不是信口胡诌、骗人钱财罢？真是可恶，耽误别人人生大事。

“陈陌，你真信这些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便要一直等下去？等到那‘命中人’出现为止？”

“嗯，随缘罢了。”

“若一辈子都等不到呢？岂不亏了？”

陈陌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，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，“无妨。怎样都是一生，无所谓亏盈。”

一路走走停停，幸而天色阴翳，我们倒未受烈日炙烤。途经一处茶水铺，我们要了粗茶，坐下歇脚，顺便拿出干硬扎嘴的饼子充饥。正嚼着，几骑疾驰而来——竟是二岔大营那几人。

富贵下马要茶，一眼瞥见我，诧然上前，“咦？这不是昨日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小乞……姑娘么？你脚程倒快。”

“我不是乞丐。”我闷声道。

富贵挠头一笑，“失礼了。你还真往锦州去啊？我还当是骗人的话。”

“我没骗人！”

“哟，富贵儿，莫不是瞧上人家了？”同僚在一旁起哄。

富贵脸倏地涨红，慌忙转身坐了回去。我瞪了那几人一眼——若赵泽荫知晓他们敢这般开我玩笑，定要每人赏二十军棍才罢休。

陈陌始终低头默默啃饼，半晌见我气鼓鼓的，才低声问，“要不……先走？”

“嗯，”我丢掉手中的半块饼，“这饼快把我腮帮子戳穿了，不吃了。”

“……别糟蹋粮食。”陈陌接过我扔下的饼，细细嚼着，单肩背起行囊，“这习惯不好。”

我脚痛难忍，一瘸一拐。陈陌无法，只得让我挽住他胳膊借力，否则天黑前恐难寻到宿处。走不出两刻钟，易将军一行人与我们擦身而过，绝尘而去。

挨到日暮时分，我几乎累得虚脱。前方客栈的灯火依稀可见，只剩不到一里路，我却再也挪不动半步。陈陌只好背起我继续走。

我伏在他肩上轻笑，“瞧你清瘦，力气倒不小。”

陈陌亦笑了笑，“瞧你圆润，实则不重。”

我垂下手臂，试探着环住陈陌的脖颈。指尖无意间触到他喉结——那处明显地滑动了一下。男人忽然噤了声。

手缓缓下移，停在陈陌胸膛前，我凑近陈陌耳畔，轻声问，“你可知清风楼的花魁青蕊姑娘？我与她……谁更好看？”

陈陌沉默片刻，方低声应道：青蕊姑娘之美，尚在人间烟火之中。而你……更似悬于夜空的满月，可见，却不可及。

可惜今日阴云蔽空。没有星空，也没有满月。

简陋的小客栈仅余两间空房可歇脚。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，执意不让我们分住两间，并振振有词道，“小栈虽陋，来往客却多。二位挤挤便好。”

我看着陈陌还在耐心同老头周旋，自顾坐在桌边喝粥。见他最终败下阵来，我招招手，“罢了，一间便一间。没钱的人，讲究不起。”

饭后，我在院中井边打水盥洗。连日奔波，我蓬头垢面，几近野人。不多时，天色骤变，雨点噼啪落下。昏黄的酒招在风里摇晃，掌柜此时又改了主意，凑过来问陈陌，“雨势大了，夜里该无客至。另一间房……还要么？”

我心头火起，上前拦住正要掏钱的陈陌，“我们就住一间！另一间——留给过路鬼住罢！”

“你这丫头咋说话的！爱住不住！”老头气得胡子直翘。

气走了这老头，我心情大好，坐在条凳上笑出声，“偏不让他得意！想坑我？没门！”

陈陌无奈摇头，却未多言。累了一日，我二人皆疲惫不堪。回房收拾停当，陈陌将薄被搭在我身上，自己侧身靠向床沿，闭目便要睡。

我晃了晃陈陌的胳膊，“睡不着，讲个故事罢。”

“……无故事可讲。累了，只想睡。”

“没趣。”我嘟囔。

陈陌不再理我，背过身去，很快便呼吸均匀。窗外风雨声渐剧，轰鸣贯耳。我本该不再惧怕夜雨，可这陌生环境却让我心跳莫名加速。试着轻唤两声“陈陌”，并无回应，我攥住他衣角，恰在此时——

一道惊雷炸响！

我险些惊叫出声，指节攥得发白。

“……你抓疼我了，黄姑娘。”

“对不住。”

陈陌转过身，在昏暗中静静看着我，“你……怕打雷？”

“幼时经历过些不好的事，”我缩了缩肩，“虽知不该再怕，可身体总记得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又一道青白电光撕裂夜空，瞬如白昼。我慌忙捂住耳朵，蜷成一团，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房门——可恶！往后我卧房的床，绝不可正对着门！

雷声滚滚，似要震碎耳膜。

“只是春雷罢了。”陈陌伸手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，声音里竟带了几分笑意，“万物逢雷而生，枯木遇雨发芽。不必怕。”

我朝陈陌挪近些许，仰脸道，“先说好——今夜之事，你得保密。若叫我那霸道的男人知道……纵使他明白我是真怕，心里也定会泛酸。”

“今夜……何事？”

我贴近陈陌，伸手环住他的腰。他浑身骤然僵直，硬得如同一块铁板，呼吸声轻缓，胸膛里的心跳却擂鼓般急促。又是一道霹雳，就在我死死闭眼、浑身绷得发颤时，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我背上，将我拢住。

黑暗中，似有一声极轻的叹息，融进了雨声里。

夜雨未歇，变故却猝然而至。

急遽的敲门声将我惊醒时，陈陌已起身至门边，刚将门推开一线，几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扑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