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正玄知低笑出声，朝铃铛摆了摆手，“去做。”

待铃铛欠身退去，我搓搓胳膊道，“有话便说，总这么盯着我，怪瘆的。”

“不急。”乐正玄知声音放得轻缓，“等你吃饱了，我再慢慢审。免得你一会儿没了力气挣扎，少去许多乐趣。”

“看来……你不打算回卑陆了。”

“哦，倒忘了你这几日与世隔绝。”乐正玄知抱臂靠向椅背，“卑陆王不日便将启程归国。”

“幕后之人可抓到了？莎杜与喀尔巴哈背后，究竟是谁？”

“自身死期将至，还有闲心管旁人。”乐正玄知挑眉，“还能是谁？阿卡娜名义上的弟弟，扎尼木。”

果然是此人么，动机手段皆说得通。我急忙又问，“擒住了么？”

“回家的路这么长，扎尼木还有机会不是么。”乐正玄知唇边浮起一抹讥诮，“可用之棋、可借之力，还多着呢。”

我暗自咬牙。早提醒过其霍桑落莫与此人深交，偏不听劝，如今吃了暗亏也是活该！转念我却又宽慰几分——其霍桑落并非愚钝之辈，赵泽荫既已点破阿卡娜之事，他也已窥见丽亚王妃与呼耶律之死的真相，当有后手。

“你当真是无相楼楼主？”

“这个问题多余了。”

真相有些令人困惑了，我可以很确定乐正玄知与那“神秘人”必定渊源极深。若乐正玄知是楼主，那人又在局中扮何等角色？此人将阿呼团残党剔选重整，移交无相楼，自己却始终隐于幕后筹谋——他究竟是谁？

正思量间，鸡蛋糕蒸好了。嫩黄的糕体上铺着一层细碎虾茸，鲜香扑鼻。我吃完一整碗，意犹未尽，却知再要也是徒劳，只得摸着微胀的肚子歪在榻边。

夜幕垂落，山风携着潮润的草木气息涌入窗内。我望着渐浓的夜色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颈间那枚木哨。

冰凉的触感扎进皮肉。

——这帮混账，竟连比尔斯也抓了。

原以为乐正玄知会连夜审我，不料他看我用完饭便起身离去。见铃铛仍守在门边，我顺口问起叮咚如何了。

“那丫头被你打晕后不久便醒了，只是脑袋还疼着，其他倒无大碍。”铃铛语气平淡，“她说不敢再来照看你，为防再生枝节，往后由我亲自守着。”

“实在闷得慌，可有针线借我消遣？”

“不可。针线于你太过危险。”

“那……让我画几笔？”

“不可。难保你不会借画传讯。”

“看书总行吧？”

“不可。楼主吩咐过，你心思太敏，不宜多接触外物。”

“我吃完饭在院里走走总可以吧！”

“不可。你会趁机寻路逃脱。”

我在屋里来回踱步，几乎跳脚，“你们这是要逼疯我！”

铃铛神色依旧平静，“总之，请大人安心待在房中。”

我瞪着铃铛那张无波无澜的脸，气得胸口发闷，最终却只能倒回榻上蒙头大睡。

这样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一天，我已经快憋疯了。次日傍晚乐正玄知来时，我正在屋内发疯，几件衣衫被掷在地上，枕衾也扯得凌乱。铃铛冷眼旁观，见他进来便禀道：看吧，吃好了就有力气疯，不如给她吃米粥，饿不死又不会有用不完的力气。

看着屋里一团糟，乐正玄知有些惊讶地皱着眉头问道，“你干什么，平时没人管你吗？！”

“要杀要剐痛快些！”我豁出去般顶撞。

“走吧。”乐正玄知转身便走，“三醒回来了。”

只要能出门，我觉得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。我迅速理好头发，趿上鞋跟了出去。

夕阳余晖将尽，天边烧着一抹暗金的残霞。我被带至别院角落一处僻静的厅堂。冷三醒正风尘仆仆立于堂中，身侧跟着那个寸步不离的小徒弟。铃铛、无镜川分立两侧，五人目光如铁网般罩在我身上，仿佛下一瞬便要将我剥皮拆骨，架上火堆。

“楼主，东西取到了。”冷三醒奉上一只匣身幽暗无光，仅锁孔处泛着冷铁色泽的乌木密匣，“匣上设有机关密锁。铁手验过，只有两次试开之机。若失败，内置酸液将蚀毁匣中物。”

“把她捆起来！一百零八样刑具挨个试遍，看她招是不招！”冷小小咬牙切齿，眼中迸着恨火，“这女人当真该死！竟用一把假钥匙将我们耍得团团转——那钥匙根本无用！”

“狡诈至极……借赵泽荫与卑陆王之手，将我等玩弄于股掌！”无镜川拳背青筋暴起，显已忍到极限。

铃铛不动声色按住无镜川的手臂，转向乐正玄知，“楼主，当务之急是先开密匣。余事可容后处置。”

乐正玄知接过木匣，指尖缓缓抚过匣面的雕纹，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，映得那道烧伤疤痕愈显狰狞。良久，他抬眼望来，“黄一正，密钥。”

冷三醒急声提醒，“楼主，属下已试错一次，只剩最后一回机会！”

“莫非……密钥与齐霖无关？”无镜川紧盯着我。

“从头至尾，便与齐霖无干。”乐正玄知嗓音沉冷。

我忽地轻笑出声，“我倒是好奇——若这匣中当真装着齐豫遗留的秘密，你们何不连匣带物一并毁去？为何偏要执意开启？”

冷小小一怔，脱口道，“对哦！确实如此！”

“住口！”冷三醒厉声截断徒弟的话，目光如钉刺向我，“黄大人，只要你肯乖乖交出密钥，我们立时奉上解药。”

闻言，我胸中一股暴怒直冲头顶，厉声喝道，“卑鄙！下作！我早已与赵怀忠达成了协议，我愿意奉上齐豫的秘密与他交换，你们竟逼迫我服毒，更以他人性命相挟——我黄一正眼下就是死，也绝不会吐出半个字！解药？我呸！我都毒发多久了你给我解药有什么用？！来来来，一百零八般刑具悉数搬来，我倒要睁眼瞧瞧你们到底有什么本事！横竖不过一死，我一个将死之人，还怕你们这些手段不成？！”

“住口！”冷小小疯虎般扑上来，一把将我掼倒在地，双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咙，目眦欲裂，“你这祸害！折了我们多少弟兄，还敢猖狂！我现在就送你上路！”

“住手！”铃铛闪身上前，用力扯开冷小小，“在楼主面前如此这般，成何体统！”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！”我仰倒在地，笑得眼泪都迸出来，“你们坏事做尽，不仁不义！我只恨自己牙口不够利，不能一口一个咬断你们的脖子！有胆便杀！只要我黄一正还有一口气在，定与你们不死不休！”

“楼主，不如杀了干净！主人那边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乐正玄知冷冷截断无镜川的话音，缓步走近，蹲下身来，“你自作主张逼她服毒，已难向那位大人交代。此刻迫不及待想将她毁尸灭迹，是怕大人降罪么？”乐正玄知抬起眼，目光如冰刃刮过无镜川煞白的脸，“为一己私心，罔顾大局。镜川，你可担得起那位大人的盛怒？”

无镜川浑身一颤，慌忙拱手，“属下……属下只是想吓唬她，未料她毒性发作如此猛烈，分明那药……”

“蠢材。”乐正玄知转回头，视线与我相对，“他们从未给你服过什么‘七日断魂丸’。你竟因恐惧而自乱阵脚——实在令人失望。”

“……什么？”无镜川怔住，“没给我下毒？那我吞下去的是——”

撑着地面坐起身，借着乐正玄知伸来的手摇摇晃晃站定，我掸了掸裙上灰尘，冷笑一声，“连山楂丸子的味儿都尝不出，你那舌头……趁早废了罢。”

无镜川瞪大眼睛，脸上血色褪尽，半晌才喃喃道，“难怪那几日……总是腹中饥饿。”

铃铛却神色不变，只蹙眉看向那只乌木密匣，“楼主，眼下最要紧的，仍是开匣取物。”

乐正玄知面无波澜，拂袖起身，“全都退下。”

铃铛唇瓣微动，终是咽下未尽之言，拽着犹自愤愤的冷小小，与众人一同退出厅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