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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5章 第 2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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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镜川朝手下递了个眼色,阿苏那其立刻便被拖拽着消失在暗门后。不过片刻,厅中众人鱼贯退去,只余下我与无镜川两人,在满室寂寂的烛光中对峙。

“你与他,究竟是何关系?”无镜川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
“并无深交。他一直疑我会对高相不利,必要之时,他会毫不犹豫取我性命。”

无镜川先前的怒火仿佛从未燃起,此刻他神色平静如水地缓步绕着我踱行,衣袂轻拂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,“那你为何还要救他?”

“我别无选择。”我迎着无镜川的目光,“无论救与不救,在你们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,我都走不出这里。他的命,不过是你们拿来压垮我的筹码——既然买一赠一,我自然全都要。”

“你倒是清醒。”无镜川停下脚步,负手而立,“那么黄大人,这七日便请在此处静心休养。”

七日断魂丸——也不知是哪个话本先杜撰出这般唬人的名目。此毒主材乃是一种唤作“勾魂草”的野植。名曰勾魂,实则因其花开时色泽妖艳,花瓣向内卷曲如牢,常将扑蜜的飞虫困死其中罢了。花萼下更生尖刺,专惩贸然采撷之人。而花茎内的乳白浆汁,闻之清甜,实则蕴含微毒,牲畜误食会口吐白沫而亡;人若服下,初时仅偶发腹痛,七日后方会腹如刀绞,痛彻心扉,意在令人从此“断魂自醒”,再不近此花。

事实上,我低估了勾魂草的毒性。

我于当夜毒发,剧痛便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。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拧绞,我痛得蜷缩在地,冷汗顷刻湿透单衣。

寂静的夜变得无比嘈杂,无数混乱的声音涌入脑海——我好像听见猫侦探与兔兔博士在最终决战前坚定的对白,激昂的乐声里夹杂着千军列阵的轰鸣,金戈铁甲踏破梦境而来,嘶吼声在耳际回荡:去吧!向前!去吧!不回头!

铃铛用湿帕子轻轻擦拭着我额头的冷汗,惊慌的声音忽远忽近,“怎么回事?!毒性怎么会发作得这般猛烈!这、这如何是好!”

无镜川在一旁咂舌,“我……我怎知道?先前我试服时并无大碍,不是说七日后才毒发吗?糟了,她若死了,如何向主人交代?!”

中衣早已湿透,紧贴在我颤抖的脊背上。我死死按着小腹,抬眼瞪向面前两张煞白的脸,牙齿因剧痛咯咯作响,“你们……好歹毒……”

“完了完了,得立刻禀报主人!这下闯大祸了!”

“都怪你,无镜川!非要假公济私,让瓜瓜制什么断魂丸!这回真要被你害死了!”铃铛用手肘狠狠撞了下身侧的男人,“还愣着!赶紧亲自去一趟!”

我此时已痛到没有知觉,身体因用力紧绷而有些麻木。我无力地侧过头,望向窗外——灯火映照下,流苏花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,恍若一场温柔而遥远的雪。

那一瞬间,我竟真的以为,自己或许会痛死在这里。

可我还要带哭呜呜离开这个时代回家。

我还不能死。

妈妈向来是个内向的人,尤其面对医院的同事时,无论对方如何热络,她总能用三两句话淡淡地结束交谈。曾有那么一段时间,一位陌生的叔叔时常来找她,每次登门都不忘给我带些零食。可妈妈待他很是疏离,那时我听不懂他们之间的低语,如今想来,大约是那个叔叔想走进妈妈的生活吧。

是啊,她还那么年轻,难道真要一个寡妇带着孩子,独自走完往后漫长的路吗?可我那时不懂这些,只觉得害怕——我怕她有了新的家,怕她再生别的孩子。于是我对所有接近她的异性都充满敌意,常常在他们说话时故意捣乱,看着他们面露尴尬、仓促离开,心里便会涌起幼稚的得意。

除了龙叔叔之外,那位叔叔是我见过最执着的人。自我懂事起,他便隔三差五登门。即便妈妈对他冷若冰霜,甚至恶语相向,他却从不退缩。推搡间,一张绿色的、叫“银行卡”的小卡片被反复塞递,又一次次被扔回去。直到有一天,妈妈咬着牙对龙叔叔低吼:你再敢来,我们就消失。

龙叔叔愣住了,笨拙地向后退,连声求妈妈冷静。

那之后,我们真的“消失”了——从我们原本的家里。想来龙叔叔会以为是他逼走了我们吧。偶尔想起他手足无措的模样,我仍会忍不住发笑。

可吓退了龙叔叔,我也永远失去了妈妈。我只能哭。

我好想她,尤其在这么疼的时候。

我好想她。

山雨空蒙,一日四时,我被檐角滴落的凉意惊醒——一滴雨随风飘进窗,恰好落在我眼睑上。

“天……您终于醒了。”女子端着木盘轻轻推门进来,见我睁眼,微微一怔,“您睡了整整三日。”

我撑着坐起身,接过铃铛递来的温茶喝了半盏。空气沁着凉意,被褥里却还留着些许暖意,只是山中潮气氤氲,连呼吸都带着湿润的缠绵。

“阿苏那其呢?”

铃铛怔了怔,在床边坐下,“还活着。您放心,既答应了,我们不会轻易食言。”

疼痛并未消散,只是从我的腹部蔓延到了四肢。我低头看向手臂——肤下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,如蔓如丝。大约因这同心蛊之故,我的身体对毒物的反应远比常人剧烈。这蛊毒像是要将所有企图侵入的“异己”都驱逐剿灭,好独占这具躯壳。

“有大夫来看过我了?”我瞥向案上那碗深褐色的汤药,“我不喝,免得真死在这儿。”

“楼主从未想要您的命。”

“……楼主来过了?”

铃铛端起药碗,轻轻吹了吹,递到我唇边。此刻她未覆面纱,秀丽的容颜全然展露,眉目间确有几分动人之色,“嗯,昨日才离开。他在您榻边守了两日,直到确认您无碍。”

痛楚仍如细针游走,饮药镇痛也是无奈,我略辨气息,便知道这汤剂并不能解毒,只是镇疼安神罢了。

服了药,周身仍有些滞重发麻,我毫无胃口,却也不愿躺着。外头雨声淅沥,我不顾铃铛劝阻,披衣下了榻,沿着雨廊缓缓走了几步,提出想亲眼看看阿苏那其是否还活着。

出乎意料,铃铛并未拒绝。

身上泛起一阵寒意,我便从屋内随手取了件纯白的披风搭上,跟着铃铛再次踏入塔楼。这回我是真的心力交瘁了,全然记不住那些迂回岔路,只能由铃铛领着在昏暗的甬道里七拐八绕,最终停在一扇木门前。

正巧碰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中年妇人端着空碗出来,门边还守着两名壮汉。铃铛上前与他们低语几句,随即拉开门,对我轻声道,“可待一刻钟。”

屋内陈设简单,却比牢狱好些。阿苏那其拖着沉重的脚镣,盘坐在角落阴影里,一双眼睛如饿狼般死死盯住房门。我打量他几眼——虽受了刑,但既能吃下那么一大碗饭,想来性命无碍。

见到我,阿苏那其鼻腔里哼出一声,“你怎么还没死?”

“良心呢?若不是为救你,我何必遭这份罪。”我慢慢走近了些,见阿苏那其身上的伤口已仔细包扎过,隐隐透着药膏的苦香,“还自称高手呢,怎么反叫人拿住了?”

阿苏那其咬牙切齿,“那帮阴沟里的东西,设了陷阱诱我!爷爷非把那兔崽子的脑袋拧下来不可!”

我贴着墙在阿苏那其身边坐下,轻笑,“快别逞强了,先活下来再说吧。”

“凭什么你待遇比我好?!”

“你拿什么同我比?”我懒懒道,“我的用处可比你大多了。教你一招——手上得留着些对方非要不可的底牌,不到最后,绝不轻易翻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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