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好,她要夺取众生神魂!剑仙,阻止她!”李云生爆喝出声,手臂用力投掷,拂尘化作刺目的白芒,飞向那抹乌光。
半透明的丝线如同蔓延般在天地四方飞窜着浮现,在这处战场目不能及的远方,天机阁、紫薇城、星落城,位于天机阁治下的所有城市、小镇、村庄;甚至连青云剑宗治下的城垣山野、西域默原的城邦漠地,无论其人是在杀人越货、盘膝修炼、谈情说爱、争吵呐喊,只要眉心有一根丝线连向天上,此时全都像被摁下关机键,陷入停滞。
那根丝线,名为魂网。在最普世的故事中,织玄天尊散九成神魂归入天地,供凡俗众生在天涯海角就能联络思念之人,供世间生灵足不出户就能寻摸探索惊奇秘境。
天机阁赞颂织玄天尊的无私大爱,将这神识之网以零门槛、免费赠送法镜的形式,四处传扬。青云剑宗默许魂网的张结,默原阴阳殿、仁心斋,对魂网遍布景象睁只眼闭只眼。
此种行径持续了数百年,天地间九成九的生灵,眉心皆连上了一枚半透明的细丝。
望着几乎密不透风、将天地晕染为层叠半透明重影的魂网,夏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,她的眉心也伸出一根细丝。内视识海,原来那牢牢被千变万化金光罩拦在外的神识,延伸出了那条通向风见眠的线。
这根丝线骤然膨胀又极速收缩,就像只有生命的吸血虫,变换着角度与千变万化死磕,试图找出它任何一丝破绽,使劲用力吸榨什么。但它能吸到的只是千变万化坚硬的壳,动摇不了她的识海空间。
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夏鸣后背,她丝毫不会怀疑,只要金罩破开,风见眠的神识能把自己的识海吸得一干二净,轻易地就像用吸管喝一杯饮料——不管她如何挣扎。
等等,她还被蔚天评价过,现在能强过许多门派长老,那那些实力不如自己的,岂不是?
似是感应到了她的想法,几乎要重叠成实质的满天魂网,一起鼓动。“砰咚”,震撼天地的强烈心跳回荡,钻入每一个生灵的耳朵。
魂网连接的末端,凝固的修士、凡人,男、女、老、少,在心跳齐响后,离天机阁最近的一批人,仿佛被镰刀拦腰斩断的稻谷,一个接一个跪倒、扑地。
遮天蔽日的半透明光团沿着丝线飞向风见眠,夏鸣眼神敏锐,注意到线中传导的哪里是什么光团,分明是一个又一个满面痛苦的神魂,甚至其中有不少眼熟的面孔,是天机阁的弟子们,他们正在从脚至头逐渐液化,从正常的人形,变成一滩滩晶莹的魂力营养液!
自风见眠爆起、魂网显形、吸取众生神魂不过短短瞬息,甚至就连这转化也快得异乎寻常,夏鸣来得及看,却来不及动作。
尖锐的爆破音瞬间刺穿耳膜,拂尘流光携带惊天气势,在空气爆破的尖啸声中穿梭,原本柔顺光滑的长毛瞬间炸出千万条,每一根毫毛都精准扎透了风见眠的神识丝线。
如同装满水的缸被砸破,被困在其中的神魂顷刻从魂网中流出,一离开恐怖的地狱,哪怕只剩半个头,都好似被无形大手捏塑,即刻重新获得人身,并被无形之力牵引着倒飞而出,逃回自己的肉身。
只剩下不到半成的魂力液体,顺着没被切断的线条灌入风见眠眉心。她青筋暴起,气势陡然拔高,海量魂力顷刻泄出,刺目的光球轰向那柄天罚巨剑,终于挡住了它的锋芒一个瞬间。
在这一瞬间,砰咚,魂网齐齐跳动第二次,一波数量更惊人的神魂沿着魂网狂冲而来。李云生刚投掷出拂尘心,身形还因惯性而踉跄,就眼睁睁看着第二波受害者要被她吞噬。
震天撼地的白墙忽地爆出清越剑鸣,无人能看清它是怎么动的,只知道在剑鸣一声后,无数魂网丝线啵啵啵地断裂,风见眠惨叫出声:“啊——!!!”
天空原本被密密麻麻的魂线挤压成实质的透明色,连原本流淌的业潮瀑布、灌入的海水、仅剩的小半块蓝天都被遮掩,但这一声剑鸣后,世界立时清朗,原本热闹的景象重现,甚至能叫夏鸣看清那密布的一条条半透明魂线。
“就是这样!”李云生喜上眉梢。
剑鸣声再响,魂网爆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,就在极为短暂的刹那,另一声剑鸣铿锵。只见半空里无数素问剑影乍然显形,它们本欲斩向剩下的魂网,如今却与无数更加细长的剑影拼杀在一起。
蔚天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刺向青云剑宗方向。
风见眠迅速牵动魂网发出第三声心跳,无数神魂疯狂涌来。在眼睛都看不清的满天剑影中,魂液浓缩着灌入风见眠眉心,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重新呼吸到空气的溺水者,随着海量的魂力注入体内、神识回归原身,那矮小娇俏的半米孩童身形,以极其异常的高速,一寸寸抽条、拔高。
仅仅在顷刻之间,原本的女童就长成了高挑、长发如瀑的模样,她的神情再不见恐惧,面向那可怖的白墙,只是双手飞速挥舞掐诀,五只粉色的眼中黑芒大盛。
空中流淌的瀑布、地上死寂的黑海、五只眼里流溢的黑水,都掀起遮天蔽日的巨浪,朝锋利的白墙飞扑而去。
黑与白相撞的一瞬,视野彻底模糊,耳中全是尖锐的爆鸣,夏鸣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,也感知不到外界,只有残留的意识不断播放方才那一幕。
白墙之侧,她看见了蔚天那渺小、却又高高在上的身影。不知为何,他目中尽是化不开的寒意,与滔天彻骨的恨意。
像极了《蔚天传》中的主人公,也像极了他们的初遇。夏鸣胸膛内、识海中,翻涌着某种极端的怒涛,她能感应到,那是蔚天的心绪。
那股怒涛强行冲破她识海边界,令她魂力猛然增长。可现在不是注意这个的时候,夏鸣凝神聚集灵力,拼尽全力去寻找身体的感知。
她的努力很快便收获成效,回过神来,长身而立的风见眠凝实的身形缓缓变得透明,身前业潮的惊涛骇浪正死死咬住锋锐的白墙。可占优的依然是蔚天,白墙缓慢而坚定地一寸寸刺入黑色业潮,逼得风见眠一点点下沉。交锋之处,紊乱磅礴的力量如同猛虎的爪撕裂薄纸,割裂开狰狞的空间伤口。
夏鸣这才看清,这哪里是白墙,分明是变大千万倍的素问剑。
璇玑断掉的念咒声突然密集激烈,天衍穷观阵内仅剩的星空被按了加速键,迅速逆向飞转,两扇半圆的透明罩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阵法两侧拔地而起,像一张合拢的巨口,简直能吞下这里全部生灵。
那侧的风见眠似是也察觉到这一变化,她目眦欲裂,死死盯着蔚天,吼道:“你师父又不是我杀的,再这样下去,天衍穷观阵就要把我们一起关在里面了!”
作为回应,蔚天双手合一举起,重重砸下。素问剑更加势大力沉,压得风见眠的业潮发出高温沸腾的尖音。
夏鸣瞳孔紧缩,继续僵持下去,即便蔚天能斩了风见眠,也极可能被关在阵中!不过他现在离阵法边缘不远,应当可以冲出来——虽然这意味着要放过风见眠……
她慌乱地看向璇玑又看向蔚天,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。蔚天此刻盛满了许多情绪,却唯独没有一丝理智,他没有看见那正在飞速合拢的仙阵,或者说,根本不在乎。
那刻骨仇恨的双眸,就像死亡的具现化,耳边仿佛能听见忘川河的召唤。风见眠不禁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恐惧,全力相抗的动作迟了一小拍。就在这短短的破绽里,巨剑快了三分,剑尖刺透了冲天的业潮,誓要将风见眠彻底碾碎。
但夏鸣看得清楚,素问剑杀得再快,也还要一点点落在她身上的时间。而天衍穷观阵正在以更加疯狂的速度关闭,蔚天一定会被关入阵中。
念头来不及升起,夏鸣本能般一拍储物袋,人傀闪现撕开空间,她没有做任何思考,一头冲入其中,眨眼就出现在蔚天身侧,抓住他的手腕,用尽全身力气甩开!
蔚天倒飞入尚未闭合的空间裂缝,遥遥摔在观星塔地板。他满脸的恨意还未消散,就被震惊取代,夏鸣转过脸,巨型素问剑停滞在半空,裹挟乌光的风见眠像一辆卡车朝她撞来。
她怎么可能来得及躲开,夏鸣咬牙举起葫芦,对准扑面而来的滔天黑浪,大喝:“收!”
巨浪乌光迅速缩小,扭曲挣扎着想要逃逸,但终究还是被吸入那小小的葫芦中。夏鸣慌忙磕下一把聚灵丹,经脉轰然,被磅礴灵力撑得吱吱作响,另一边,葫芦却在以贪婪的速度,疯狂榨取她的灵力。
短短一秒间,夏鸣已经手忙脚乱的塞了数十次丹药,体内经脉在可怖的撑涨榨缩中不断反复回弹,寸寸皲裂,于是血肉尖叫着开始承载灵力汪洋,被挤压吸榨、被撑满裂开。她细嫩的肌肤如同被剪开的白纸,触目惊心的裂缝由内而外扩张,迸射出漫天血雾。
夏鸣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嘶气音,仍在闪电似的一把一把塞丹药,快到没有留下残影。
“夏鸣——!”
谁在喊她?但已经无法判断。因为酷刑的胀缩已抵达极限,她的经脉、肉块、血管,一寸寸裂开脱落,连带她的理智也寸寸崩解。风见眠的乌光在葫口重新浮现,夹杂着骂语:“找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