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刀收了。”
万里不为所动。
“当众持械伤人,记大过一次,停训七天。今年的高级猎人考核,取消资格。”
最后这句话像盆凉水浇在万里头顶,眼里那层暗红渐渐褪去,她顿时从失控的状态中脱离。
“这不怪她!”莉诺还想说情,被陈安一把捂上嘴。
万里想说什么,只是喉咙里堵得厉害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爸。”
圆寸男人这会被人扶起来,脸肿得发青,模样狼狈不堪。
他本来还想骂,可听见那句“取消资格”后,反倒怔愣住了,喉结滑动,难得说了句人话。
“司令,这处分是不是太重了点。”男人说话时扯到嘴角,疼得眉头直拧,“她是先动了刀,可我、我也有责任。”
“你也知道?”万屹眼皮没抬,“本杰明·柴尔德,记大过一次,停职反省十五天,下次跨岸清剿,降为替补。”
“司令!我怎么能给那群新兵蛋子做替补!”
“再加八千字检讨!”
柴尔德不再吭声,忿忿杵在原地,目送万家父女离去。
海风一吹,万里彻底清醒过来。
也直到这时,她才感觉到手腕上的钝痛。那只小怪物正把自己缩成细细一条,一圈压着一圈。
万里碰了碰它,小怪物稍微松开一点,又立刻绷紧,像是不放心什么。
父女俩没回司令部。
万屹一路沉默着把女儿送到家,进门之后站了会儿,目光落在那些没擦干净的血痂上。
女孩嘴角破了个口子,灰头土脸,短发乱得不像样,就连肩膀都是塌的,跟刚才红着眼要杀人的疯魔样判若两人。
“前阵子……近海清剿太密了,把你累着了吧?是不是没歇过来?”
万里正背对着他脱外套,闻言扯扯嘴角。
老万就是这样。
从小到大,不管是发烧还是摔跤,不管是被人欺负哭着回来还是考核没过关,他永远只有这一句。
好像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没睡够觉,只要躺下来歇一歇就能好。
“可能是吧。”她没回头。
“那你好好歇几天,反正也不用出海了……多吃点,早点睡。”
说完就回司令部了,再没多余的话,也没提刚才的处分。
莉诺一直跟在后头,看万屹走了,进来熟门熟路地拉开橱柜,在压缩饼干和罐头中间翻出碘伏和棉球。
“你家也真够行的,药和吃的永远混着放……”
看莉诺举着棉球凑过来,万里往后躲了躲,“这点小伤就不用——嘶!”
话没说完,蘸满碘伏的棉球怼上伤口。
简单擦擦,莉诺将棉球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看了万里一眼。
“行了,不说了。”她拍了拍好友发顶,哄小孩似的,“有事儿给我发……算了,你也没有终端。那有事儿你一个人扛着吧,明天再来找你玩。”
门再次关上,屋子静了许多。
万里坐在餐桌旁,无意识搓着灰扑扑的指尖。
刚才到底怎么回事?
她努力回想柴尔德说过的话。每个字都记得,但从拔出开罐器那刻起,后面的记忆模模糊糊烂成一片,怎么都捋不顺。
当时确实气疯了。
她原本只想给柴尔德一个教训,让他闭嘴,让他不敢再拿妈妈说事,而不是……真的要把开罐器捅进他的身体。至于后来是怎么顶着他的力气,一点点把刀往下送的,万里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柴尔德身高一米八七,少说也有二百二十磅,还是高级猎人。论体格、力量,怎么都不该被她压得连翻身都难……
万里闭闭眼,额角一跳一跳地疼。
不想了。
今天已经够乱的了。洗澡,睡觉。
铁皮小屋里没有热水器这种奢侈玩意,烧热水全靠那台燃煤锅炉。
万里拖着酸痛身子走到卫生间,拧开铜阀,管子里咕噜噜响了一阵,大约十分钟,流出来的水才开始冒白烟。
她抱膝坐在浴缸里,水慢慢没到胸口,心中那股憋闷才稍微散开。
大概是闻到了水汽,小怪物从手腕一路滑下。
它平时是浅浅的透明蓝,像一小截会呼吸的海水,可一进到热水里,立马变成和浴缸釉面一样的瓷白色,偶尔还能见到一闪一闪的光点。
万里这才意识到,那层透明浅蓝多半也是它模拟出来的保护色。
盯着看了会儿,她算是头一回认真打量这只小东西。
它的脑袋……如果那个圆鼓鼓的部分算脑袋的话。
它的脑袋上戳着两只小小的锥形,一高一低,像两枚插歪的妙脆角。身子底下鼓着四五个圆滚滚的突起,像没长开的肉团子,万里莫名想起老唐胳膊上那朵颤巍巍的肉花。
只不过那朵肉花可不会伸出半透明的触须。
小怪物显然很适应这缸热水。
它在水里一拱一拱,游到肥皂盒附近时,明显顿了下。鬼鬼祟祟看了眼万里,见她没动静,胆子立刻肥起来。
伸出触须,迅速抠下一小块肥皂塞进身体。动作之熟练,像干过千百遍。
然后小怪物瓷白的身体中闪出了乱七八糟的颜色。
红绿蓝紫,轮番往外冒,毫无章法,照得整个卫生间像开了某种莫名其妙的舞厅特效。
“……”万里没忍住,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。
小怪物骨碌碌转起来,最后翻着肚皮,几个肉团子无力地耷拉着,颜色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闪。
万里笑够了,伸手把它捞起来,托在掌心笑话。
“让你乱吃。”
两只妙脆角动了动。
“活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