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起身就走,死沉的背包在空中划出一道相当完美的弧线,“当”地一下砸在德伦头上,成功把梅洛格逗笑了。
“你……!”捂着突然受击的脑瓜子,德伦气得舌头打结,“你,你……”
棕发女孩头也没回。
“哦老师——”潘茜立刻捏着嗓子,十分夸张地学德伦刚才那副腔调,“老师,快来救救他吧——”
“走了潘茜,”梅洛格一把拉住好友,“蜀味档案馆订的桌要过点了。”
冲着德伦又做了个鬼脸,两个女孩手挽手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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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艇起飞前一分钟,莉诺拖着五只行李箱冲上廊桥,连滚带爬地挤进了这艘椭圆形的飞行器。
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喘匀了气,在心里把德伦骂了个痛快。如果他没作妖,自己绝对能提前十分钟抵达,至于在寝室里整整画了一个小时的妆这件事,莉诺选择忽视。
舱内灯光转成柔和的蓝白色,广播跟着响起:
“各位乘客,欢迎搭乘本次由涅斐利亚环空港,飞往弗尔迦什沿海低地的民用空艇。受沿线海域原生种活动等级限制,本次航程将采用限速静航模式。预计抵达时间为23时40分,请各位系好安全带,关闭外置扬声设备,保持舱内安静,谢谢配合。”
莉诺往外看了一眼,窗外还是那片灰白,跟来时没什么区别。
云都和另外三个城市都不接壤,陆路是断的。
光都的孩子大多都有个人飞行器,想回去抬脚就走,又安静又快,还惊动不了海里的异种。
只是离得远的孩子回家就麻烦了,尤其当这个“家”位于第八海岸时,这种行为就不能简单叫回家,更像是一次耗时漫长的迁徙。
空艇贴着云层爬升,薇斯珀海峡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,蓝得像P过,最高处的阿尔岬像一片骨头,插在悬崖尽头。
整艘空艇起飞时的动静不算大,低低的,闷闷的,让莉诺想起万屹那个老鳏夫,酒后跟她爹的哭诉。难听倒不至于,就是莫名有点心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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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各位乘客,本次航班即将抵达,当地时间23时37分,气温9℃,请注意保暖……”
莉诺再睁开眼,舷窗外已经黑透了。
云层一点点往上退,路灯终于从这片漆黑的夜里浮出来,细细长长地立在平台上,越看越亲切。
海阔平台到了。
这趟乘客不少,廊桥上挤着大包小包的人,莉诺拖着她的五只箱子随人流往外走,将近十分钟,才从接驳区的闸口里挤了出来。
等在外面的帕尔默,一眼找到了他的讨债鬼,倒不是什么父女情深,而是莉诺实在太扎眼了,想不看见也难。
才一个学期没见,这孩子身上又长了好些新零件。
一头五颜六色的编发,耳骨上各两排耳钉,下唇正中钉了颗银珠,领口故意拉低,露出一条顺着锁骨走的纹身,像星图,也有可能是被人忽悠了,随便给她划了几道。
帕尔默没说什么,主动拎起莉诺手里的行李箱,却被里头的重量偷袭了一把。
“你这里面装石头了?”
“衣服、零食、书,还有一点点人生理想。”莉诺很坦然,“主要是书重。”
帕尔默明显没信,又去看剩下那几只箱子:“这些也都是书?”
“有些是纪念品。”
“纪念什么?”
“纪念咱们都还活着?”
“……”
站外停着一辆有些年头的柴油三轮车。
帕尔默把箱子码进后斗,俯身去摇发动机,第三下,一股黑烟从排气管里轰出来,引擎发出钉子划过铁板的刺耳吼叫,随后变为低沉的突突声。
车内是诡异的寂静。
对着混混似的女儿,帕尔默实在不敢多问。他想不通这短短一学期里发生了什么,但他深知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敏感难伺候,斟酌了许久才开口:
“你那专业……这些窟窿眼儿,不影响吧?”
“现在才想起来问啊?放心吧。”莉诺往后一靠,懒洋洋地说,“影响不了。”
帕尔默摸摸鼻子,没接话。
当初填报志愿的时候,这孩子跟中邪了一样非要填伦理与政治思想系,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外交官。
帕尔默当时很犯愁,外交官当是能当,可问题在于:
跟谁外交?
整个泰拉星,除了人类就只剩下异种了,哦,外头还有一帮虎视眈眈的星盗。如果联邦哪天真能和他们坐下来谈判,那多半也是因为打不过。
除此之外,在更远的安塔列因超星域,倒确实还存在另一个文明。只是军方这些年收到的信号一直零零碎碎,除了知道对面八成是虫子,别的几乎一无所知。
在没摸清对方态度以前,人类当然不敢贸然打招呼。谁知道人家发展到了什么阶段。对明显比自己强的东西,联邦一向很识时务,干脆安静如鸡。
“到了卢曼以后我才发现……”莉诺盯着远处那些一闪一闪的沿海小灯,声音也慢了下来,“那地方本来就是给不急着找饭碗的二代们念的。”
她进学校第一个月就看明白了。
联邦里压根没有正经意义上的外交官,也没真打算设立这么一个部门。至于学院宣传册上那些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“公共事务协调”、“跨区域协商框架”、“文明接触理论储备”,说白了也就跟“先学着吧,万一哪天用上了呢”差不多。
真要往历史上捯,唯一能算外交官的那批人,还是第一次跟异种接触时派出去的特使团。全尸都没能留下,名字整整齐齐躺进了历史书,成了里头很短的一截。
“当初填联邦音乐学院就好了。”莉诺感叹。
“……”那还不如卢曼呢!
帕尔默盯着前面那点发黄的车屁股灯,好一会儿才开口:
“没事儿,长了见识就不亏。”
车窗外,沿海低地的灯光稀稀落落地往后退,三轮车越往前开,海腥气就越重。
莉诺深吸一口,胸口那点浮着的东西总算慢慢落回了原处。云都太干净,也太高了,连风都像是被滤网筛过一遍的。还是这种烂泥和铁锈混出来的味道更适合她,闻着就踏实。
看吧,她就是没有富贵命。莉诺想。